□兰祖全
　　二柱在成都送了八年的快递，因为饮食不规律，得了胃溃疡。
　　医生说需要静养，他便回了老家酒店垭村。
　　村里人都说二柱这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二柱笑笑，也不解释。他看上了村里那片荒了十来年的坡地，去找村支书说要承包。村支书叼着烟看了他半天：“那荒地石头多得很，种啥子都没得收成。”
　　二柱说：“我种苹果。”过完年，二柱一个人扛着锄头上了坡。坡上石头确实多，一锄下去，震得他双手发麻。
　　他爹拄着拐棍站在坡底下破口大骂：“短命娃娃！在城里挣不到钱，回来更挣不到钱！”二柱不吭声，只埋头挖地。
　　他爹骂累了，也扛着锄头上去了。父子俩都不说话，一个挖坑，一个培土。
　　树苗是二柱从农科所买的矮化苹果树苗，据说种下三年后就可以挂果。村里人都等着看笑话，二柱却认真得很，给每棵树苗都编了号，记在本子上。春天干旱，他天不亮就挑水上山，肩膀磨破一层又一层皮。
　　第二年，果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满坡都是。二柱更忙了，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疏花疏果，又买了几箱蜜蜂放在地里。有天晚上下冰雹，他披着棉被跑上山护树，第二天浑身青紫，却咧着嘴笑——果子保住了。
　　第三年秋天，苹果熟了。个头不大，咬一口，脆甜。二柱摘了一背篼背到镇上去卖，尝了的人都说好吃，一背篼苹果一上午就卖完了。
　　后来，二柱在网上开了家小店，拍果树开花的视频，拍蜜蜂采蜜的视频，拍自己蹲在树下啃苹果的视频。粉丝不多，但买过苹果的人几乎都成了回头客。订单慢慢多了起来，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请村里留守的老人来套袋、摘果，工资每小时10元，日结。
　　今年中秋节前，二柱把最后一批苹果摘完，留了百来斤没卖。他挨家挨户送，每户一袋。有的人家过意不去，非要给钱，二柱放下袋子，转身就跑了。
　　那天夜里，村里家家飘着苹果香。二柱坐在坡顶上，啃着最后一个苹果，看见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着满坡修剪整齐的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