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印象里，我家老父亲比较沉默寡言。平素除了看书看电视，很少说话。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没意思的人。
　　但是在鹦鹉面前，他又像换了一个人。鹦鹉是他在路边捡的。那天下雨，一只灰扑扑的鹦鹉蹲在小区花坛边瑟瑟发抖。父亲脱下外套把它兜回去，又到花鸟市场买了笼子、鸟食，还上网查怎么养。鹦鹉慢慢养好了，灰扑扑的羽毛换成了漂亮的虎皮色。因为嘴有点歪，父亲叫它“老歪”。
　　每天一早，父亲准时起来给老歪换水、投食、清理笼子，风雨无阻。渐渐地，父亲开始跟老歪说话了。
　　我印象里可以一整天不开口的男人，每天早上蹲在鸟笼前，用我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老歪，今天心情好不好？”“来，叫爸爸。”老歪当然不会说话，只会“叽叽”叫两声，但父亲乐此不疲。半年时间过去，老歪只会“你好”“老歪”“吃饭了”三个词，而且发音含混。每次老歪歪着脑袋蹦出这几个词，父亲都会笑得像个孩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有一次，我求职失败了，心情很差，回家摔门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是跟我说的，是在跟老歪说。他说：“老歪啊，你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没求到职又不是天塌了，改日又去试呗，他自己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站在门后，眼睛忽然就潮了。那只“没用”的鹦鹉，代替我陪了他那么多个沉默的早晨。那些他不跟我说的话，都跟老歪说了。那些我嫌弃他唠叨的叮嘱，他都转移给了一只鸟。他不是不会温柔，他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对我温柔。而老歪给了他一个出口。
　　前不久我给老歪买了一面小镜子，因为听说鹦鹉喜欢照镜子。父亲却说：“买这干啥，它又不会照。”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镜子挂在笼子最显眼的位置，老歪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着脑袋，嘴里咕咕哝哝的。
　　父亲站在旁边，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我想，我终于有点理解父亲了，因为每个人生活习惯和表达方式不同。而父亲的“无用”爱好从来不是养鹦鹉，他是用他笨拙的方式，在这个家里，练习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