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川
穿林打叶的潇潇风雨
领我过眉山。
两棵银杏一株古榕,如三父子挺立
在您旧院,我采摘竹梢新鲜的鸟鸣
门前荔枝红如故交,而一丛丛枯荷
分明是禅定的家人与弟子
捧一口古井水,想与您握手
井旁黄荆树让人心颤。想程夫人如何
采桑养家
如何执荆条为尺,划出您一生的漂泊
“不可居无竹”——先生言犹在耳
从徐州放鹤亭到杭州苏堤,我追了一路
如今才敢站在这老宅
问贬谪的瘴烟,怎么催吐出
那么多的诗文,书画与哲思
此刻,您仍斜坐于浣笔石上
一任岷江东去,微笑不语
却让整座眉山城,替您开口
乙巳中秋,陪父饮酒
揣一把钱塘的弯月,千里奔袭
只为今夜,借用嘉陵江上空
那轮皎洁的探照灯——仔细搜寻
父亲头顶,提前降临的雪花里
残存的几缕春色
此刻,皱纹已侵占他双手、脸庞
侵占他走过的所有阡陌
(那些路上,还散落着为我泥捏的童年)
糖尿病,让筷子在满桌香气前
变得迟疑。他频频抱拳说“饱了,饱了”
待宾客散尽,他习惯性起身
“这个能打包,那个还能吃”
声音低缓,像熟悉的晚风拂过稻穗
不再问我的前程,只反复揣摩
孙儿唇齿之间的晴雨
朋友圈的月亮正被反复抛光,而我
所有酝酿的告白都沉进杯底
唯余瓷勺碰碗时,那小心翼翼的
清脆回响的颤音
西部小城
整个街道像铺了一层红油
火锅的味道还在舌尖打麻
你拐过一道弯,就像拐过尘世的A面
背竹篓的妇人,把县城的薄雾拨开
相似的背篼里,摇晃着你的童年
年迈的父母,安置在小区的5楼
每天下楼晒太阳,买一些新鲜的果蔬
那些李子、桃子,捆扎好的蔬菜刚从
几十里外的农田晨露里逃跑出来
摩托车、出租车、搬家大卡车,轮番
与老年腰鼓队把鸟雀轰出树梢
数十年,这乱哄哄的街道
你小心穿行——
避开危险,找寻一些生活的必需
恍惚间,这些声浪像大海泡沫一样浮起
要淹没来路和归途
踟蹰在路灯下,你眼眶
有些雾气慢慢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