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0109期
霓虹灯下的麦芒

□刘伦
  傍晚的风掠过城市,带来远郊收割后土地的气息。地铁通道里,女儿突然指着瓷砖:“爸爸,地上长麦子了。”我低头,只见斑驳光影;她却固执地蹲下,小手在缝隙里抠啊抠,竟真找着粒陈年的麦——干瘪,却坚韧,像是从某个农民工口袋里漏下的一小片故乡。
  霓虹灯下,她小心翼翼地攥着那粒麦。麦芒在她掌心投下细长的影,与我外公的烟杆、我父亲的扁担、我冻裂的钢笔影子叠在一起,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坚实的图腾。
  超市自动扶梯载着我们上升,货架上的大米堆成山。她突然停住,睫毛轻颤:“嘘——爸爸,你听,牛铃在货架间叮当响!”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促销员正摇晃着试吃品的铜铃。那叮咚声撞开三十年烟尘,精准无误地嵌进我外公烟锅叩响牛角的清音里。
  回家后,她把麦粒种进花盆。“等它长高,就能碰到外祖祖的烟锅了。”睡前故事讲到一半,她突然问:“牛真的认识回家的路吗?”月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织出细密的纹,与我外婆嫁妆里那方蓝布包袱浮现出同样的经纬。我捏捏她的小脚丫,脚底板还沾着下午在公园踩到的泥土——那来自城郊最后一片麦茬地,正在高楼的阴影里,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月光在玻璃上流淌,勾勒出千百个晶莹粮仓的轮廓。我听见三十年前的算盘珠噼啪作响,正和她的电子表指针的滴答声,在时空里玩着一场永不休止的跳房子游戏。
  那格子里,一格是麦田,一格是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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