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1120期
彩林之约

□周永珩
  我们从绵阳向西出发,车过北川,山势一重高过一重。北川往茂县的公路,像柔韧的带子缠绕在岷山高山峡谷之中。行至山环抱着的黑水县城,我们没有停留,继续奔赴奶子沟。
  这条路不算宽阔,弯道接连不断。恰恰因为山路曲折,这里避开了大批旅游团的喧嚣,守住了山野原本的安静。窗外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没有人为圈起的围栏,只有青山、林木,还有穿行不息的风。
  驶入沟口,我们仿佛抬手推开了秋日深谷的木门。群山徐徐从两侧围拢,古木依山扎根,枝干虬曲苍劲,好似大地伸出的臂膀。山坡散落着藏寨,石墙敦实,红瓦配着宽大木窗,顺着山势错落延伸,一直铺向远山。秋日斜阳落下来,石墙晕出温润的光辉,如同饱经风霜的面孔,静静收纳年年岁岁的光阴。偶尔一缕炊烟从屋顶飘起,细若丝线,不等散尽,就被山风轻轻带走。
  往山谷深处前行,山林的色彩愈发鲜活。桦树浸成蜜一般的金黄,叶片薄如金箔,接住倾泻而下的日光;枫树燃起连片丹红,一簇簇从山脚攀上山腰;松柏持守沉静墨绿,作为底色,稳稳托举满山跳动的色彩。阔叶林、次生林与灌木交织缠绕,密密铺满山坡。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彩叶之上,调出万千层次:深红、橘粉、蜜金、浅绿。这不是画室里调配出的颜料,是经过春风夏雨、秋霜寒雾滋养,山林在深秋毫无保留的绽放。
  八十里,是这条彩林长廊的长度,也是秋色在河谷舒展的广度。
  山涧溪水自高地奔来,顺着峡谷蜿蜒流淌,水色清透,阳光落进水面,碎作粼粼波光。岸边树木枝干修长,斜斜探向水面,斑斓树影映在碧水之中,恰似山乡少女临水顾影。秋风扫过山谷,整片彩林轻轻晃动,红叶金叶层层翻涌,“沙沙”声响从四面漫来,不是喧闹,是山野低沉的私语。站在路边静静伫立,尘世纷扰仿佛退向远方,耳畔只剩风声,还有自己匀净的呼吸。
  寻一处安全的路边停下车,推开车门,秋意扑面而来。清晨有雾的时候最美,薄雾如轻纱笼罩山林,斑斓林木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清灵而朦胧。
  来到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我们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雪山融水汇成溪流奔涌而下,浪花洁白,像丝带缠绕山野。路边沙棘枝条偶尔探到车窗边,果子淡淡的清甜混在风里,若有若无。彩林深处藏着老磨坊,木轮早已静止,默默守着河谷旧日岁月。牛羊在草甸慢悠悠低头吃草,路上偶遇的藏族乡亲远远颔首一笑,笑容质朴敦厚。风里偶尔飘来几句藏歌,听不清词句,清亮的调子在山谷回旋,与秋风相融,消散在林海深处。
  不少人出门旅行,一心奔赴终点。可黑水的秋让我懂得,风景的动人之处,往往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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