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1030期
卖麦秆记

□汪顺华
  每逢麦熟时节,望见田野麦浪随风起伏,我总会情不自禁回忆起年少时翻山卖麦秆的艰辛与温热。
  那时我尚在读小学。父母微薄的收入仅够一家人糊口,每一笔学费,都是压在寻常农家心头的一桩重担。
  麦收后,田间遗留的麦秆是造纸的上好原料,卖掉能够换些零钱。几个小伙伴便一同商议,捡拾麦秆卖了换学费,靠自己的力气,挣下一学期的读书希望。
  晴好的午后,我们结伴扎进收割后的麦田,学着大人的样子,俯身捡拾散落的麦秆,细细梳理整齐,一捆捆扎实捆好,每一捆麦秆约莫三四十斤。那年麦秆几分钱一斤,一捆麦秆能换得一两元钱。在那个年代,这份细碎的收入,却能托起一个孩子的求学梦。
  次日天光微亮,我们便启程了。晨雾漫过山野,露水沾湿衣衫,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我们便扛起扎得紧实的麦捆,踏上漫漫山路。
  去往造纸厂的路途,是刻在记忆深处、最崎岖难行的一段路。我们背着沉重的麦秆,攀爬陡峭的石梯,踏过乡间蜿蜒的田埂,经过静谧的龙王庙,顺着起伏山路辗转走向李家坪。途经干田子、印盒寨,行至火烧塝垭口,最艰险的路程才真正铺展在眼前。
  陡坎湾、贾家坡的山势险峻至极,陡坡近乎垂直,两侧便是壁立悬崖、幽深山谷。山风呼啸而过,脚下步步惊心。年少的我们心底藏着惶恐,却无人退缩半步。最难走的是黄桷树一带,山路陡狭湿滑,我们不敢俯视深谷,只能面朝山体、屏息凝神,背着麦捆缓缓挪步,如同山间慢行的蜗牛,一寸一寸向下挪动。
  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我们闯过险坡、转过曲弯,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望见造纸厂在银火桥设的收购点。那一刻,压在心头与肩头的重负,方才释然。
  抵达收购点,我们卸下满身负重,一身疲惫尽数涌来,心底却是踏实安稳。不多时,收麦秆的老师傅缓缓走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眉眼温和敦厚。他手持一把长长的带刺尖刀,逐一探入麦捆,用力抽拉翻检,细细甄别麦秆的干湿与成色。
  师傅经验老道,一眼便能分出优劣:等级不同,收购的价钱也各有差异。
  年少的我懵懂单纯,伫立一旁,静待过秤、结算。当几张褶皱柔软的旧纸币递入我掌心的瞬间,我的心头涌上万般滋味。那薄薄的几张纸币,分量格外厚重,是世间最珍贵的酬劳。
  那一笔辛苦换来的收入,被我小心收好。后来,我用它交了学费,买了崭新的文具盒、漂亮的铅笔,还有心心念念的画儿书。这些简单的文具,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我悄悄藏在枕头底下,夜夜相伴,满心都是少年纯粹的欢喜与自豪。
  如今的乡野麦田,大多已是机械化收割。机械化作业后的田野空旷、平整。
  曾经被农人珍视、孩童辛苦捡拾售卖的麦秆,如今乡间多是定点统一处理,再无当年一捆麦秆换学费的光景。
  那段清贫岁月赠予的经历,教会我何为担当,是寻常烟火里藏着的最朴素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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