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0904期
赶鸭子回家

□李毓娟
  一条乡村公路和村民自家建的小公路交叉,形成四个角。一个角里是一片山,山上有一片竹篱笆围成的菜园,菜园边上长着几棵荔枝。一个角里矗立着七妈的两层小楼。一个角里是一片翠绿的竹林,竹林下原来的几户人家,都搬到乡上了,只空下一口池塘,池水倒映着塘边的花椒树和翠竹,偶尔,有一群鸭子在里面觅食。一个角里栽着一棵红梅树,映得婆婆的白墙青瓦越发“精神抖擞”。
  树下放着喂鸭的石槽,满地鸭爪印和鸭屎,大煞风景。我们劝婆婆把石槽搬开,或者干脆就别喂这些鸭子,搬到城里住。婆婆不搬家,也不搬石槽。她说,红梅还是树秧秧的时候,石槽就在那儿,为啥红梅长大了,漂亮了,就得把它搬开?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鸭子也习惯了。的确,不管是早上出屋,还是晚上回家,鸭子们不用婆婆招呼,都自然地来去。鸭子老了又孵小鸭,一茬接一茬,婆婆永远有喂不完的鸭子,根本无法脱身,哪能搬到城里来呀!
  我们说麻烦,婆婆说闹热。那就不搬吧。绝大多数时候,鸭子们是“自觉”的。它们早上“嘎嘎”地叫着从鸭棚里出来,先在石槽里洗洗嘴,呷两口水,吃几口食,再到荔枝树下转两圈,然后就跩着屁股,到屋后山下的田里捉鱼摸虾去;黄昏时,太阳还没落山,不用呼唤,它们又排成队摇摆着从屋后斜坡上回来。我们看鸭子日日如此,好像也没太操心,就懒得再劝婆婆,她开心就好。
  可偶尔它们也要“逆反”一下。有一次,天都快黑了,还不见鸭子们摇摆的身影。婆婆知道,它们今天要出“幺蛾子”。
  婆婆有些生气,站在田坎上一边“哦嘘,哦嘘”地吆喝,一边骂:“没良心的东西,每天谷子包谷伺候,吃得比我多,还敢不回家,要我来请,不晓得我忙得很啊?”
  鸭子们无动于衷,在弯月亮似的田中央,失去方向似地乱转圈。寒冬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暮色已经在树梢和山巅开始铺排,田里的水白晃晃地亮着,却越发让人感到冷飕飕的。
  婆婆真的生气了,从田坎边抠起几块土,向鸭子们扔去。
  有两只鸭子“嘎嘎”几声,有几只蹬腿划几下,还有几只转过头望了望婆婆,满眼无辜。
  七妈在暮色里走过田坎,弯腰背着的是一背篓喂猪的牛皮菜,两个孙子一人抱着一棵大白菜走在她前面。她在坡壁下站住,一边帮忙逗着鸭子,一边从放下的背篼里抽出镰刀,“唰唰”砍下一根细竹,递给大孙子佳林,叫他给婆婆送去赶鸭子。
  小孙子佳玉把白菜放到堆积的竹叶上,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奶奶逗鸭子,扭头望着鸭子批评:“还不回家,不乖。”
  婆婆常夸七妈这两个孙子。佳林送来的细竹梢刚好够着鸭子,打在水面“啪啪”直响,鸭子们收敛起无赖行径,终究上岸。
  天已完全黑下来,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在夜色里悠然响起,那是我们打给婆婆的准点问安电话。
  “放心,鸭子们不敢造反,每天都有人看着的。”婆婆在电话里得意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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