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0904期
米卷记


□许永强
  七岁那年,父亲牵着我从海南一路向北,回到四川。火车穿过重重山岭,最终停在一个叫安岳的小城。我站在低矮的瓦房之间,望着拱起的三合土和石板混杂的街道,心里只有委屈——这和海南的椰风海浪差得太远了。我哭闹着要离开。父亲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我们只是路过,还要走的。”
  那句话,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一说过就是二十年。
  安岳就这样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改变我的,不只是那些不高的小坡和连绵的丘陵——真正把我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是大街小巷里飘着的米卷香气。
  米卷的渊源,在民间口口相传,带着质朴的烟火传奇。相传两百多年前,安岳人蒙吉安远赴云南经商,偶遇风味独特的米线,心生巧思。他取本土上等大米,摒弃固有做法,磨浆蒸制、卷切调味,几经打磨,创出了全新的乡土小吃——安岳米卷。从云南返乡后,他不断改良工艺,衍生出白、黄、黑、绿各色米卷,调味繁复精细,葱姜陈醋、红油芝麻、麻油香料相融,鲜香醇厚,一时风靡全城,米卷的制作技艺与食用章法,就此代代沿袭。
  岁月更迭,这一方小小米卷,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新中国成立之初,粮食紧缺,米卷是稀罕的节庆珍味,寻常人家难得一尝。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春风拂过蜀乡大地,市井烟火愈发繁盛,挑着担子的手艺人走街串巷,袅袅蒸汽漫过街巷。彼时大米便可换得一卷鲜香,软糯嫩滑的口感老少皆宜,米卷成了家喻户晓的美味。逢年过节,匠人通宵劳作,却依旧供不应求,薄薄一卷米卷,盛着岁月的富足与人间欢喜。
  做米卷是讲究功夫的。大米要泡,夏天一个小时,冬天得两三个小时。米浆磨得越细越好,加水要刚好,粘瓢为度。舀进笼里得摊平,厚薄一致,猛火急蒸。出笼后不能急着卷,得等它晾冷,否则就粘了。这过程像极了人生里许多事,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蒸好的米卷色泽光亮,白如玉,软似絮,切成寸许小节,散开后拌上佐料,入口嫩滑,香醇软糯。白米卷清雅,黄米卷温润,黑米卷深沉,绿米卷清爽,各有各的脾性,却都带着大米最本真的甘甜。
  安岳人吃米卷,凉拌是最寻常的,也有炒、烧、炸、烤、火锅、烫,做法多,却不喧哗。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川味小吃里难得的素净——即便拌了红油辣椒,底色仍是白的,像这片丘陵,再热烈的风,也吹不散它骨子里的沉静。
  如今我在省城工作,离安岳远了。但每次有朋友去安岳,我总要托他们带一份回来。有时是出差顺路,有时是专程回去访友,但米卷是一定要吃的。在小街巷里坐下来,要一碗凉拌米卷,红油裹着白嫩的米皮,葱花点缀其上,吃一口,恍惚间又回到七岁那年——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板路上,远处传来米卷担子的叫卖声,我终于不再哭闹,因为我知道,这个地方,值得留下来。
  那句“只是路过”的谎言,父亲大概至今还在心里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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