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
老家米仓山漆树资源丰富,曾活跃着一群神秘的割漆人——漆农。近日,我与七十多岁的漆农张德裕聊起了当年割漆的旧事。
说起割漆,张德裕细缝似的双眼开始闪光。他说,割漆只需漆刀、蚌壳、漆桶、长弯刀、兜子这几样工具。他在屋里找了许久,才翻出一把弯刀样的铁片,不好意思地说,其他东西搬家时都扔了。
割漆先要搭窝棚。漆农从立夏上山到霜降下山,长达半年,吃住都要安顿好。之后便可敬山砍路。敬山是开刀割漆前必做的事。那时山里毒蛇、野猪、黑熊遍布,常人不敢独入。漆农选一棵长势好的漆树作“掌山树”,树下摆刀头、敬酒,烧纸焚香。
敬山后开路架梯子。架好梯子便开刀刮树,在选好的树上刮两道斜口,口子高六寸、长七八寸,两道连起像个大“V”。刮净老皮后便可调水——让树皮里的水分排净。漆农用漆刀在刮好的口子上开一道一寸长的浅口,深浅以见木为准,否则排水不好,出漆少且质量差。下刀要留足树干,保证下刀处树径有五寸以上,确保树不会死。
立夏一到便可开刀割漆,这是黄金期。天色微明,漆农顺梯子爬上树,左手抱树干,右手摸出割刀,沿调水的口子上下左右各剜一刀,“V”字刀口慢慢变色,浸出乳白汁液。这四刀必须力道精准,刀口干净光滑,不出木渣,出漆才能成色好、份量足。割好后摸出蚌壳,正对“V”字尖头下边,使劲嵌在树干上。蚌壳要嵌得平顺,漆才不往外溢。乳白的漆从“V”字尖流出,成细线流进蚌壳。漆农依次向下操作,直至完成当天计划。
割完稍歇会儿便可收漆。土话说:“是匠不是匠,一手拿三样。”漆农一脚踩树钉,一脚夹树干,左手抱紧树干、手腕挂着漆桶,取下蚌壳一偏让漆流入桶中,右手从背后兜子摸出刮子,在蚌壳里一抹,把残余漆汁清理干净,顺手把蚌壳放进兜子。张德裕说,割漆靠手艺,收漆是手艺加劳力。
同一座山,有人割得多,有人割得少,差别全在手艺。漆树多为野生,夹在其他树里。不是每棵树都能割:小树不割,头次下刀的树要齐胸过心七寸以上。一棵树一季顶多割七次,每次隔十天才能再下刀。白树皮太薄没有漆,树皮青中带黑才有漆;树皮若像青苔,出漆定是又多又好。树长的地方也有讲究:长在杠木林里不行,长在白杨或桦树林里,出漆必定好。
张德裕1967年开始割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才“下山”,割了近30年漆。他从搭窝棚、敬山、砍路,到打钉、挂水、调水、割漆、收漆,样样学遍。师傅的话初听好笑,细想却很有道理:调水要十天,开口成“V”字,每道漆间隔十天以上,割一季后必须休养三年,都是为了出好漆又保树不死,给自己留饭碗。后来有些人忘了规矩,两年割一次甚至年年割,漆越来越少,树也越来越少。
张德裕说,当年生产队给漆农每天记12分,每年称200斤米派人背上山,收入算很好的。漆全数交队上卖供销社,队里也有一笔好收入。漆农辛苦,半年吃住在山里。最怕的是“打白雨”——若去了刚开口子,雨就下来,不但漆质量不好,蚌壳染了漆也不能再用。
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推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漆农们各自割各自卖,漆价没定准。再后几年,割漆的人更多,漆树越来越少。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漆农年老下山,年轻人转行,割漆的人就没几个了。
再过几年,割漆这门手艺,恐怕就是一个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