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通
城郊公寓楼的电梯缓缓爬升,张大爷攥着那袋从老家捎来的干蘑菇,指节泛白。儿子打来电话:“爸,今晚跨年夜,我们定了旋转餐厅,晓雅男朋友也来,您穿精神点儿。”
挂断后,张大爷盯着手机上儿子的照片,喉咙发紧。三年前老伴走后,儿子接他进城,这本该是享福的日子,可他总觉得脚底下踩不着土,心里空落落的。
电梯门开,他摸出钥匙,却没插入锁孔——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年轻的说笑声。
“这老土窗帘早该换了,明天我就下单那个北欧风。”这是儿媳林悦的声音。
“我爸就喜欢这种遮光的。”儿子张建国略显犹豫。
“喜欢?这房子哪样不是咱们花钱弄的?你爸倒好,整天往阳台堆些烂盆烂罐,种些不上台面的东西。今晚吃饭可先说好,别又聊他那些种地经,人家小陈是海归。”
张大爷的手垂了下来,那袋蘑菇突然重若千钧。他悄悄退到消防通道,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从老家带来的那包种子,在口袋里窸窣作响,像在安慰他。
傍晚,他终究换上了那件唯一的中山装,跟一家人去了餐厅。全景玻璃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晓雅的男朋友小陈西装革履,谈着股票和区块链。
“叔叔做什么工作的?”小陈礼貌地问。“种了一辈子地。”张大爷说完,餐桌上静了一瞬。
“现在好多有机农业很火的。”小陈试图接话,“都是规模化、智能化管理。”
张大爷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说土地不是这样算计的,想说每一颗种子都知道何时该醒,想说奶奶留下的那株老梅今年又开了多少朵花。但他看着儿子略带窘迫的脸,把话和着红酒咽了回去。
晚餐在精致的客套中进行。临近午夜,餐厅主持人开始倒计时,所有人举杯起身,面向窗外等待跨年烟火。“十、九、八……”
张大爷悄悄离席,走向洗手间。镜中的老人穿着不合时宜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外头欢呼声爆发,焰火照亮天际,他打开水龙头,水声淹没了远处的喧闹。
回席时,家人们正兴奋地讨论接下来的派对。张建国看到他,略皱眉:“爸,您去哪了?刚才拍照就差您。”
“老了,熬不了夜。”张大爷摆摆手,“你们玩,我自己回去。”
推辞了儿子的护送,他独自走入新年第一天的寒风。地铁已停运,他慢慢走着,穿过依旧狂欢的人群。
他继续往家走,天空飘起细雪。经过24小时便利店时,他买了几个花盆和一包营养土。到家时,天已微亮。他轻手轻脚走进阳台,拂去那些“烂盆烂罐”上的灰尘。
春天快到了,他想,该育苗了。屋里,家人们尚未归来,整个城市在新年第一天沉睡。张大爷捧起一抔土,深深吸气——那气息穿过都市的晨霾,径直通往记忆深处那片辽阔的土地。
雪落在阳台上,无声滋润。他忽然明白,有些根,从未离开过土壤。新年第一天,七十四岁的张大爷开始播种,在这离地百米的高空,等待生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