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1009期
过泥巴山

□熊平
  从成都去泥巴山要四五个小时。路远,不急。
  进入雅安地界就不一样了。山裹在云雾里,像刚揭开锅的馒头冒着热气。
  车绕着山转,到2400米的地方停下。剩下600米,得靠两条腿去量。
  山把春夏秋冬叠起来,爬一道坡就翻过一个季节。
  刚进山时天阴着,雾气从林子里往外涌,人走在雾里像走在深秋的傍晚。脚下的路湿漉漉的,全是红色碎石,被水洗了不知多少年,洗得发亮。路两边的树都裹着青苔,从头到脚,树干是青苔,树枝是青苔,不露一点树皮。青苔性子慢,一年长一点,一棵树就这么被裹起来,像人老了穿一件厚棉袄不想脱。石头也陷在青苔里,只露小半张脸,像午睡的老人。
  沿溪水往上走,水声一路跟着。溪水从红色石缝间流过,叮叮咚咚,像跟石头说着悄悄话。水里可能住着山溪鲵,它们躲在石头底下。
  走一阵,林子忽然亮起来。阳光从云雾里挣脱,阳光洒下来,落在青苔、水面和人身上,刚才那股阴沉全没了,像早晨,什么东西都刚刚醒过来。
  高山杜鹃花期过了,满山谢了的花瓣陷在泥里,从粉色褪成泥土褐色。但总有几株不肯歇,开着粉色小花,矮矮的,匍匐着贴着地皮。这些花不往高处长,就贴着泥巴过日子。泥巴是冷的,花自己暖着。
  再往上走,眼前豁然敞亮。天蓝,云海在脚下翻涌,一层一层,像山在做梦,梦见了海。
  远处的贡嘎雪山裹在浓云里,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云山雾海蒸腾,升起来,漫开,又散掉,像山在喘气。这样的山,站着看,也挺好的。
  山顶是一片草甸。草不高,贴着地长,踩上去软软的。黄牛三五成群地啃草,慢吞吞的。
  箭竹漫山遍野,矮矮密密。三五只小松鼠在树枝间蹿来蹿去,不怕人也不理人,忙自己的事。路边的牌子上写着山里还有黑熊、蛇、小熊猫。
  最忘不掉的是快到山顶的一个木头相框,立在山崖边上,相框下趴着一条大黄狗。这狗每天带一队人上山,到了就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有人摸它逗它,一概不理。我递一块牛肉干到它嘴边,眼皮都不抬一下。狗见的人太多了,一天好几拨。人在狗眼里大概跟云一样,来了又走了。狗是这座山的“员工”,每天带一趟客人,领一份口粮,多余的人情应酬全免了。该做的事做完就趴着,等天黑,等明天。这狗,活得比我明白。
  下山贪近捡野路走。这山的路看着野,其实都通到溪水边上。人走不出水声,也就走不到别处去。一抬头,又钻进了来时那片青苔地。青苔、老树、红色碎石头、溪水叮叮咚咚,跟来时一模一样。来的时候满山是雾,走的时候遍地是光,山没变过。太阳升落,云聚云散,山从来不动,动的是人。
  走这一趟,多少懂了这座城为什么是这样的城——让雨水泡了几千年,从茶马古道一步一步走过来。城跟山是一样的性子,不张扬,不着急,不跟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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