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佳
9月19日,周六。自贡市富顺县骑龙镇大田村的“彩虹小屋”里,孩子们雀跃地推开教室门,叽叽喳喳,像一群归巢的小鸟。相隔一条马路的“大田拾光”小院也敞开大门,静待邻里来坐;十多公里外,在狮市镇花园村红豆小院,主理人王波忙着招呼客人……
这些热闹背后,是一场“寻宝”式的行动,旨在唤醒乡村“沉睡资产”。
今年6月召开的四川省委十二届九次全会明确提出,抓好农村土地资源和闲置低效资产盘活利用。富顺县是典型丘区农业大县,农业人口77.4万,占全县总人口的 74.4%。“对富顺而言,这是‘必答题’。”富顺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沈吉伟说。
一本台账,摸清存量
要想唤醒“沉睡资产”,得先知道它们在哪里、有多少。
过去,这些资产并非无人过问,只是管得太“散”。“国有资产归财政部门、集体资产归农业部门、帮扶资产归乡村振兴部门,各部门间信息不通,更谈不上统筹利用。”富顺县委农办副主任华毅强说。
正因如此,今年 8 月 19日,一个专管“沉睡资产”的部门——富顺县农村资产资源管理服务中心应运而生,其前身是成立于2025年的富顺县农村资产管理服务站。
摸清家底,是服务站成立后做的第一件事。编发工作指引,明确15类资产范围、16项统计指标,开展“拉网式”清查,建立“一资一档”基础信息库,最终摸清国有资产 3727宗、集体资产7506宗、帮扶项目资产 2946 宗,总价值超 44亿元。
家底摸清后,还得动态管理。服务站推行“三色”监测,从发展水平、收益情况、联农带农效果等方面,对资产逐一“把脉问诊”:绿牌正常运营、蓝牌低效利用、红牌长期闲置。
“为强化动态管理,我们正在完善‘公房管家’系统,可实现自动变色提醒,闲置超过一年,系统自动将资产的监测颜色改变。”华毅强说,如今,服务站升级为农村资产资源管理服务中心,也意味着动态监测从“专班推动”走向了“常态化运行”。
“一宗一策”,盘活存量
家底摸清了,怎么让闲置资产重新“上岗”?富顺的思路很明确:以招商引资的思维盘活闲置资产,把它当成可经营的“资本”,而非待处置的“包袱”。
富顺的做法是,不看大小,只看怎么盘活。体量大、区位优的国有资产,引入大资本整体开发;散落村间的农房院落,由主理人带业态入驻;权属复杂、长期闲置的“红牌”资产,交给村集体对接龙头企业精准招商;旧校舍、旧办公房,则微改造回归民生。
这些“方子”开出了什么样的花?答案藏在四个例子里。
一座荒废旧校址,变成火热的研学营。8月中旬,记者走进东湖街道的福源灏军农文旅产业园,体育场上口号嘹亮,宿舍楼内务训练热火朝天。今年暑假,来此锻炼的中小学生就有上百名。这片充满朝气的营地,曾是闲置10年的老职校旧址。如今,营地投运以来产值突破2000万元,90名员工中,有三四十人是本地村民。老校舍有了新用途,村民多了岗位,村集体有了稳定收入。
三个姑娘,“救活”一座小院。在狮市镇花园村,三个土生土长的富顺姑娘把11间闲置房屋整合改造,让红豆小院从荒芜中“新生”。开业以来营收突破百万元,光是帮村里卖土鸡蛋、时令蔬菜就卖了30多万元。村民在院里务工挣了钱,周边的酒庄、民宿也随之生长。
一座废猪场,变成产业热土。富世街道丁海村那座废弃了10年的养猪场,2023年法院判回村集体后,村里没有“一租了之”。“我们要挑产业、挑人。”该村党委书记陈友洪说。村里争取150万元扶持资金,引入成熟的农业科技公司,改造成标准化肉兔养殖基地。基地不远就是一家冷吃兔加工厂,一年可为企业节约运费约70万元。曾经的“烂摊子”,成了村集体和农户的好产业。
一处旧村小,托起“一老一小”。骑龙镇大田村小学2017年因生源减少而关闭。村里整合60余万元资金,把它改造成“大田拾光”老年人助餐点和“彩虹小屋”儿童之家,已开展公益课堂120余场次,服务儿童3000余人次。
一套机制,做活增量
“盘活农村闲置资产,归根结底要落到农业增效益、农村增活力、农民增收入上,建立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是关键。”富顺县副县长曾平说。资产活了,人才能跟着受益。
“盘活只是第一步,让项目‘落得下、长得大’才是关键。”沈吉伟说。围绕这一目标,富顺从资金、土地、人才三方面同步发力。
资金上,县财政今年1-8月已整合涉农资金4100万元用于改善基础设施,设立1000 万元融资风险补偿基金,健全“银行+保险+政府风险补偿基金”风险分担机制;土地上,统筹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等政策,保障项目用地;人才上,建立“富顺老乡”人才库,首批入库609人,并轮换选派干部 133 名,新增储备“一村六员一主播”65名,培育乡村工匠318名,为农村闲置低效资产资源盘活利用工作提供人才支撑。
四川全省正开展农村资产分类清理和确权登记,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国有企业、社会投资主体合作。富顺在县域层面落地实践。截至8月,该县累计提质盘活闲置低效资产资源189宗,带动经营主体实现营收1.6亿元。
记者手记
乡村的底气藏在自家院里
在富顺采访,最触动我的,不是一个项目有多大,而是一个细节。
丁海村那座废弃猪场,闲置了 10 年,村里人路过都要绕道走。可如今,同一块地上,村民李桂英每天早上推开兔舍铁门,一千多只兔子同时竖起耳朵。她说,现在心里踏实了。
踏实从哪来?来自她每月能多挣 1000 多元,来自村集体有了稳定收入,来自一个“谁都不想要”的烂摊子,变成了让各方共赢的产业。
这个故事的背后,不只是简单的资产处置,更是一场观念的转变。农村闲置资产不再是甩不掉的“包袱”,而是可以经营的“资源”;政府不再只是“管理者 ”,还 成 了“ 推 销员”;盘活不再是“一租了之”,而是“挑产业、挑人”。
更值得琢磨的是,旧村小、废猪场、空老宅,这些不是大项目,却是乡村最普遍、最真实的存量。富顺没有坐等大资本统一开发,而是“一宗一策”,为它们分别找办法。
于是,荒了10年的校舍成了书声琅琅的研学营,杂草丛生的小院被三个姑娘“救活”,废弃的猪场养起了兔子,关停的村小一端托着老人、一端接着孩子。
一宗资产,一个办法,一份稳稳的奔头。乡村全面振兴的钱从哪里来、项目从哪里来?富顺的答案是:先低头看看自家院里有什么。那些被遗忘的校舍、院落、厂房,不是负担,是还没被发现的资源。唤醒它们,就是唤醒乡村发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