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通讯员 程聪 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都
9月21日晚8时,地处通江银耳核心产区的通江县陈河镇陈家坝村安静下来,以村名命名的直播间却热闹起来。镜头前,陈家坝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王显华与村“两委”干部、驻村工作队队员一起,抓起一朵朵刚烘干的通江银耳,对着手机屏幕那头的网友说:“大家看这个颜色,米白透亮,这才是正宗段木银耳。”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问价格,有人问发货时间,有人问怎么泡发,还有人留言:“书记,上次买的银耳吃完了,再上点链接。”
这 个 对 着 镜 头 侃侃而谈的“村播书记”,2017 年从成都一家建筑公司辞职回乡。2021年村“两委”换届,三个村合并后缺人手,他回村担任村文书;2024 年6 月,他接过村党总支书记的担子,后来又被聘为通江县农旅融合指 导 员 。在 大 巴 山 深处,一朵银耳的“破圈”之路,正是一个“新农人”与一片土地相互成就的故事。
一部手机
把银耳卖出大山
想让银耳走上“出圈”之路,王显华把落点选在了手机上。
2024 年上半年,通江县大力推进“百村千人”村播助农项目,王显华决定试水直播。“我们以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名义申请了商标。”王显华告诉记者,直播时,村民小组组长、驻村工作队、村“两委”干部轮番上阵,一群人对着镜头开始探索拍视频、搞宣传。
“经过近一年引流,村集体抖音店铺在2025年上半年正式运营。”王显华透露,一年下来,线上销售额超过10万元。
数字不算惊人,但王显华看重的是另一笔账:通过直播,通江银耳的品牌知名度上去了,线下收购商给的价格也跟着涨了。“以前是我们被动跟着市场走,现在是别人主动找上门。”王显华说。
王显华能顺利“触网”,离不开通江县对乡村人才的系统性培育。通江县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表示,近年来,县里大力培育“一村六员一主播”乡土人才队伍,涵盖农技、农机、村建、农旅、电商指导员(主播),择优选用人才227名,王显华是其中“农旅融合指导员”的代表。县里还实行能进能出动态调整,推动人才“选而能用、用而能强”。正是在这样的制度托举下,这个年轻人一步步成长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新农人”。
一把标尺
让好银耳卖出优价
直播只是探索的第一步。王显华一直认为,没有好产品,再热闹的直播间也留不住人。
返乡头两年,他看到的是一个“有好东西却卖不起价”的陈家坝。“作为通江银耳的核心产区之一,村里几乎家家种银耳,但却各干各的:烘烤用柴火,修剪没标准,颜色参差不齐。”回忆返乡之初看到的银耳产业状况,王显华有些无奈,“一斤有人卖一百多元,也有人卖八九十元,好东西没有卖出好价钱。”
“通江实质上是中国银耳的发源地。”中国工程院院士、吉林农业大学教授李玉在“中国·通江银耳发展大会暨第四届中国·通江银耳节”上表示。如何让本地银耳卖出好价,成为摆在通江人面前的一个重要课题。
转机出现在2022年下半年。通江县逐渐重视银耳产业品牌打造,冲刺四星级现代农业园区建设,省、市、县食用菌专家频繁下乡指导,烘干设备也逐步更新换代。王显华从2023年起走村入户做统计,“每家种植多少段木、采用何种技术、使用什么烘干设备,我都要心中有数”。对合作社和种植大户,村上邀请专家来讲管理、讲技术,还通过评选“种植能手”鼓励村民生产。
标准立起来了,价格跟着涨。“如今陈家坝的干银耳,根据品相和品质,最低350元/斤,400元/斤、500元/斤的也有。”王显华告诉记者,“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增收,工作就好做了。”
但王显华最牵挂的,始终是银耳的销路。2023年,村集体经济公司成立,帮助村民推销银耳。“我们的启动资金只有4万元,以每斤不低于300元的价格从农户手中收购银耳,再通过朋友圈、熟人、帮扶单位等渠道往外销。”王显华表示,用这种“笨办法”撑了一年多后,村干部们感到难以持续,这也让他下定决心把线上渠道做起来,于是才有了“银耳主播”的转变。
富顺的做法是,不看大小,只看怎么盘活。体量大、区位优的国有资产,引入大资本整体开发;散落村间的农房院落,由主理人带业态入驻;权属复杂、长期闲置的“红牌”资产,交给村集体对接龙头企业精准招商;旧校舍、旧办公房,则微改造回归民生。
这些“方子”开出了什么样的花?答案藏在四个例子里。
一座荒废旧校址,变成火热的研学营。8月中旬,记者走进东湖街道的福源灏军农文旅产业园,体育场上口号嘹亮,宿舍楼内务训练热火朝天。今年暑假,来此锻炼的中小学生就有上百名。这片充满朝气的营地,曾是闲置10年的老职校旧址。如今,营地投运以来产值突破2000万元,90名员工中,有三四十人是本地村民。老校舍有了新用途,村民多了岗位,村集体有了稳定收入。
三个姑娘,“救活”一座小院。在狮市镇花园村,三个土生土长的富顺姑娘把11间闲置房屋整合改造,让红豆小院从荒芜中“新生”。开业以来营收突破百万元,光是帮村里卖土鸡蛋、时令蔬菜就卖了30多万元。村民在院里务工挣了钱,周边的酒庄、民宿也随之生长。
一座废猪场,变成产业热土。富世街道丁海村那座废弃了10年的养猪场,2023年法院判回村集体后,村里没有“一租了之”。“我们要挑产业、挑人。”该村党委书记陈友洪说。村里争取150万元扶持资金,引入成熟的农业科技公司,改造成标准化肉兔养殖基地。基地不远就是一家冷吃兔加工厂,一年可为企业节约运费约70万元。曾经的“烂摊子”,成了村集体和农户的好产业。
一处旧村小,托起“一老一小”。骑龙镇大田村小学2017年因生源减少而关闭。村里整合60余万元资金,把它改造成“大田拾光”老年人助餐点和“彩虹小屋”儿童之家,已开展公益课堂120余场次,服务儿童3000余人次。
一套机制,做活增量
“盘活农村闲置资产,归根结底要落到农业增效益、农村增活力、农民增收入上,建立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是关键。”富顺县副县长曾平说。资产活了,人才能跟着受益。
“盘活只是第一步,让项目‘落得下、长得大’才是关键。”沈吉伟说。围绕这一目标,富顺从资金、土地、人才三方面同步发力。
资金上,县财政今年1-8月已整合涉农资金4100万元用于改善基础设施,设立1000 万元融资风险补偿基金,健全“银行+保险+政府风险补偿基金”风险分担机制;土地上,统筹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等政策,保障项目用地;人才上,建立“富顺老乡”人才库,首批入库609人,并轮换选派干部 133 名,新增储备“一村六员一主播”65名,培育乡村工匠318名,为农村闲置低效资产资源盘活利用工作提供人才支撑。
四川全省正开展农村资产分类清理和确权登记,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国有企业、社会投资主体合作。富顺在县域层面落地实践。截至8月,该县累计提质盘活闲置低效资产资源189宗,带动经营主体实现营收1.6亿元。
记者手记
乡村的底气 藏在自家院里
在富顺采访,最触动我的,不是一个项目有多大,而是一个细节。
丁海村那座废弃猪场,闲置了 10 年,村里人路过都要绕道走。可如今,同一块地上,村民李桂英每天早上推开兔舍铁门,一千多只兔子同时竖起耳朵。她说,现在心里踏实了。
踏实从哪来?来自她每月能多挣 1000 多元,来自村集体有了稳定收入,来自一个“谁都不想要”的烂摊子,变成了让各方共赢的产业。
这个故事的背后,不只是简单的资产处置,更是一场观念的转变。农村闲置资产不再是甩不掉的“包袱”,而是可以经营的“资源”;政府不再只是“管理者 ”,还 成 了“ 推 销员”;盘活不再是“一租了之”,而是“挑产业、挑人”。
更值得琢磨的是,旧村小、废猪场、空老宅,这些不是大项目,却是乡村最普遍、最真实的存量。富顺没有坐等大资本统一开发,而是“一宗一策”,为它们分别找办法。
于是,荒了10年的校舍成了书声琅琅的研学营,杂草丛生的小院被三个姑娘“救活”,废弃的猪场养起了兔子,关停的村小一端托着老人、一端接着孩子。
一宗资产,一个办法,一份稳稳的奔头。乡村全面振兴的钱从哪里来、项目从哪里来?富顺的答案是:先低头看看自家院里有什么。那些被遗忘的校舍、院落、厂房,不是负担,是还没被发现的资源。唤醒它们,就是唤醒乡村发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