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建
一个上午,娘拾得满满一筐麦穗。娘挎着麦筐,一步一顿蹭进了门。平时一整天,娘顶多拾半筐。木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起了疑,目光直直落在娘身上。
“田里拾的,没拿人家半穗!”娘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娘得了轻度老年痴呆症,时好时坏。犯糊涂时,采摘过别人地里的果蔬,木根没少数落她。
木根大声追问:“在哪家的田拾的?”“柱子家的。”娘小声说。木根一把抢过筐,气呼呼摔门而出。娘踉踉跄跄追出门,嘴里反复念叨:“没偷……拾的……”
得知木根来意,柱子瞪了他一眼,顺手抓过筐,径自往回走。
木根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柱子已走远。还没到家,就老远瞧见娘坐在门槛上,撩起围裙擦眼泪。瞥见柱子提着麦筐走来,她脸上皱纹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接过筐,迫不及待地搓起麦穗来。
柱子指了指麦筐说:“那些麦穗,是我特意留在田间的!”
木根一脸错愕,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早年闹饥荒,家里断了粮。我娘端着升子出去借粮,空着手回来。妹妹直喊饿,弟弟哭着要吃面条。”柱子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亏得你娘,怀里揣着半升麦子连夜送上门。后来才晓得,那是她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
木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他回身凝望着娘。娘低头搓着麦粒,金色的麦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像一粒粒金子,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木根鼻子一酸,眼眶湿了。柱子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两人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