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顺华
最近回乡下老家,车子顺着盘山路往上走,路边新修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家家户户门口都停着小车,院坝里的自来水管泛着亮光。我站在一户乡亲家门口,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顺着指缝流过去,四十年前挑井水的旧事,突然就涌到了眼前。
那时候我们一个院子住五六户人家,生活用水全靠山湾那口老井。井水是从山岩缝渗出的活水,冬暖夏凉。
我当年也就十一二岁。大人成天在坡上种地,家里烧水煮饭的活,大多落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身上。平时大人收工早,都会把水缸挑满,一到农忙顾不上,我就得挑着桶去井边打水。人小力气弱,只能打半桶,扁担压在肩膀上,我一步一挪慢慢往家走,半桶水也够做一顿饭了。
老井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大旱,连着好几个月不下雨,太阳晒得地皮开裂,井水一天比一天浅。远近村民都来挑水,井边天天排长队,木桶挨在一起,人声混着蝉叫。不少人半夜摸黑出门,扛着扁担守在井边,就为等两桶清水。那年坡上的庄稼被晒得发黄,井边几亩田的秧苗全都卷了叶,眼看就要枯死。队里凑钱租了台柴油抽水机,粗胶管一头伸到井底,一头顺着田埂铺到坡上,机器“突突”一响,井水顺着水沟流进干裂的地里。大人轮流守机器添油看水,我们小孩子就沿着水沟来回跑,看着水流润开干硬的泥土,只盼着多救些庄稼。
抽水机只能管大片平整的田地,山坳、崖坎边上零碎的自留地,管子铺不到,机器够不着,只能靠人一担担挑水去浇。大人挑满桶,我们小孩照旧挑半桶,深一脚浅脚跟在后头。到了地里,大家蹲下来,一瓢一瓢把水浇在玉米、红苕根上,渗进土里的水还要扒点泥盖住,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井水实在不够用,我们就去堰塘挑浑水,倒在缸里盆里沉淀大半天,泥沙沉到底了再拿来用,就这么凑凑合合熬过那个夏天。
“站在这儿想啥呢?”身后村支书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他跟我聊起这些年村里的变化:2020年顺利摘掉“贫困帽”,现在成了“乡村振兴示范村”。为解决全镇1.3万人吃水的难题,政府拨了300多万元,从另外一个乡镇引来主水管,自来水通到每家每户。如今村里人不光喝水不用愁,浇地也方便,祖祖辈辈挑井水的日子,算是彻底翻篇了。
我低头尝了尝这自来水,清甜凉快,跟当年老井的水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