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丽娟
牟正洋执导的《八仙!》上映后,截至7月31日,票房突破了10亿元。银幕亮起,蓬莱不是仙境,是超一线打卡地。福禄寿三星握着藏宝阁的钥匙,也握着香火KPI的考核表;吕洞宾怕狗,钟离权贪财,铁拐李说着一口川普,何仙姑被退过三次婚。八个人凑在一处,不为普度众生,只为盘下道观、挖通地道、顺走琉璃灯顺便发笔横财。影片把“八仙过海”重写成一场“瞒天过海”的侠盗喜剧,也把国人讲了八百年的俗神故事,重新焊进了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夏天。
影片最锋利的一刀,叫“降格”。不是亵渎,是请神下楼。不同于《大圣归来》《魔童降世》的孤胆英雄叙事,《八仙!》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让任何人天生带光。八仙在成仙前,分别是卖豆腐的、修船的、还俗的、碰瓷的、在澡堂栖身的、被仙界体制裁掉的。他们组队的最初动机是“搞钱”,可偏偏是这群“扒仙”,在蓬莱的云端之下,接住了黎民真实的愿望。有人求雨,有人求亡子归魂,有人只求道观檐角不漏雨……呈现出“假神仙办真事,真神仙填报表”的滑稽场面。
剧里“神界”即是“人界”的精妙转换和艺术融合,正是当前最微妙的情绪切口。琉璃灯失窃的背后,是杨戬借凡魂改天命的阴谋,把人间香火做成资产负债表。此时的“八人组”仍然可以不揭穿、卷款走,回市井当一辈子“扒手”,但他们没有。吕洞宾与钟离权从互骗到互渡,何仙姑一句“你是无心昌,那我是谁”把身份虚名轻轻摘下。无人见过无心昌,人人皆可是无心昌,成仙不选骨相,选那一瞬“我不走了,我留下”的转身。
整部影片的视听也是松弛的,带着火锅气与银杏味的“四川造”肌理,不追求封神级的神光,轻松地把笔墨交给市井。道观门槛上的泥印、偷挖地道的喘息、蓝采和举着小灯笼在藏宝阁阴影里发抖,以及刻意留的那一处极其克制的对照——蓬莱山顶的琉璃灯恒照不灭,山脚下凡人点的油灯却吹熄又重燃。当灯与人的位置一换,“仙”字悄然重写,仙,不是腾云者的头衔,而是危难时还愿意以凡躯去挡一刀的选择。
当然《八仙!》也不是全无瑕疵。群像八人,何仙姑与蓝采和的戏份稍显单薄;后半段反转叠反转,节奏如急雨打瓦片,略伤气韵。可这些短板并没伤到骨头,因为观众的哭与笑,都不是为某场戏的工业精度,而是为“钟离权最后把金银推回供桌”那一幕。现实里每个人都知道在成本与回报、私利与责任之间,普通人难以挪步,可是银幕上那群有毛病的人挪了,所以我们必须容许电影也带着毛病,却被它托住。
《八仙!》的当代性不在“神仙也996”的段子化表层,而在它接住了这个时代的中年转向,从信奉孤勇到学会抱团;从追问“我能否逆天”到承认“我们能否彼此兜底”。当宏观叙事不再许诺每个人登顶,草台班子反而成了最诚实的生存装置。八仙过海的原意是各显神通,而这一回,他们是各掩私心,终成同道。在某个深夜悄悄问自己:我究竟要渡向哪里?而《八仙!》恰好给了一个朴素的回答:所谓瞒天过海,不过是凡人结伴,把天庭那套假装无缝的流程,用一次认真的、不完美的、相互托举的“冒充”,悄悄渡了过去。而八仙,不过是最先不肯散伙的那个“凡人团”。
影院散场时,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懂:那些肯在彼此缺陷里认出同类、在各自旧伤上互为药引的人,便是今时今日的“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