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峰
《蜀道》是诗人黎阳在蜀地这一地理方位,实现了地域文化从“被凝视的奇观”到“被体验的生活”的转移。
从诗集目录来看,以车牌号作为目录结构,其意义绝不仅限于提供地理坐标,更在于它构建了一种去中心化的书写视角。这种书写方式本身是对在地意识的践行,创作内核已然超越了传统地域诗歌的景观书写,既赋予巴蜀文化新的内涵,也透露出诗人的现代之思。
在传统的巴蜀书写谱系中,峨眉的秀、青城的幽、三峡的险早已成为固化的文化标签,这些地域符号在被反复吟咏的过程中,逐渐剥离了与现实生活的关联,成为供外部世界想象的“巴蜀意象”。诗集《蜀道》的突破之处,便在于诗人以在场者的在地视角,拒绝将巴蜀文化塑造成悬浮于历史长河中的“标本”,而是深入到每一寸土地,捕捉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日常诗意。在《二仙桥》中,他写下“桥不在了,名字就成了典故/二仙桥风景是工业的记忆/机车和铁轨也就成了/打卡的胜地”,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工业旧址与当代生活的碰撞交融。诗人没有刻意拔高其历史价值,而是以在地视角,呈现出工业记忆在当代生活中的自然延续。这种书写方式剥离了“工业文明象征”的宏大外衣,将其还原为市民休闲、游客打卡的日常空间,让工业文化从历史的故纸堆中走出,成为鲜活的当代文化场域的一部分。
在《阆中散记》中,黎阳的在地意识并非对阆中历史符号的简单堆砌,而是以个体生命体验为锚点,完成了对地域文化的个人体验表达。他从“张飞牛肉”这一极具地域性的饮食符号切入,没有停留在对张飞“豹头环眼”的脸谱化想象,而是通过“手肯定会抖,这一抖/就把蜀国的历史,重复一遍”的细节,将历史叙事“压缩”成个体面对食物时的微妙震颤,让宏大的蜀国历史在当代食客的生理反应中完成了一次“隔空体验”。
在全球化语境下,地域文化往往面临着被同质化浪潮吞噬的危机,许多地方的文化书写陷入了“奇观化”与“符号化”的窠臼,沦为吸引游客的工具。而诗集《蜀道》的价值,便在于它以在地意识为“武器”,抵抗着这种文化的异化。诗人笔下的巴蜀,不是供外人想象的“诗意远方”,而是自己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生活。诗中的“老坛酒香”“醉行书”也绝非招揽游客的文化标签,而是融入“向星星示好”的当代日常,让巴蜀饮食与文人传统在当下获得新生。最终,诗人将巴蜀在地性与“客家胸怀”“迎客炊烟”的文化根脉并置,彻底打破了地域文化的奇观化窠臼,让嘉陵江的雨、老坛的酒、客家的炊烟,都成为可触摸的日常生活,以个体沉浸式的体验,完成了对文化同质化的有力抵抗。
当诗人将工业遗址、蜀锦丝线、茶馆竹椅纳入诗行,他所完成的不仅是一部诗集的创作,更是一场地域文化的唤醒运动——唤醒那些被遮蔽的记忆,激活那些被固化的符号。
这部《蜀道》,地域文化不再是悬浮的奇观,而是扎根于大地的生活本身,是值得每一个在场者去体验、去书写、去传承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