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0609期
17尾原种守住基因底线,近300万尾幼苗入江
四川科研团队与长江鲟有个约定
周波(左)检查长江鲟受精卵发育情况。

人工孵化的长江鲟幼苗。

科研人员开展长江鲟天然水域繁育试验。

□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洪瑜
  长江万里,奔流不息。2021年,长江十年禁渔正式启动。五年过去,我们站在作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四川,侧耳倾听——江河,正在“回响”。
  这不是诗意的想象,而是水下世界真实的复苏:长江鲟彻底消除灭绝风险,川陕哲罗鲑时隔20余年首次在天然水域实现野外自然产卵……
  但“江河回响”远不止于鱼。它也是岸上守护者的足音——智慧渔政雷达实时监测、无人机江面上巡查,四川非法捕捞案件数量显著下降,曾经的“捕鱼人”纷纷变成了“护渔人”。
  长江十年禁渔时间过半,江河的“回响”中还多了生态价值转化的潮声。它是“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生动实践:绵阳平武的冷水资源养出了高端虹鳟,乐山沙湾的鲟鱼基地产出了顶级鱼子酱。
  从“捕”到“护”,再到“富”——这不仅是一条条鱼的“归来史”,更是一个流域的生态复兴史。即日起,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推出《江河回响:禁渔五年四川旗舰物种归来记》,为你讲述长江生态修复的四川故事。
  6月1日,长江干线宜宾段江水上涨。在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省农科院水产所)长宁县基地的鱼池边,该所党委副书记周波蹲下身,紧盯着池底慢悠悠游动的几条大鱼。它们体长一米多,背部灰褐,腹部乳白,已在这里生活了20余年。
  “这些鱼是宝贝。”周波站起来拍拍手说:“全国现存18尾野生原种长江鲟,其中17尾在我们这里。”
  旁边的池子里,几万尾小鱼苗争相觅食。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辈”“祖父母辈”已在科研人员的帮助下,完成了一场从“野外灭绝”到“人工保种”的逆袭。
  但周波清楚,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自2004年参加工作以来,他从未离开过长江鲟保护一线:他亲眼见证了白鲟被宣布灭绝,目睹了中华鲟在长江下游的艰难挣扎,也看着长江鲟从濒临消失,到如今在人工辅助下重新在江水中产卵。

绝境留存
长江鲟是必须守住的希望
  50年前,三江交汇的宜宾段,曾是生机盎然的“水下乐园”。白鲟、中华鲟、长江鲟三种国家一级保护鲟鱼,均在此产卵繁育。“白鲟于2003年最后一次出现,2022年被正式宣布灭绝;中华鲟因洄游通道被阻断,目前只能依靠人工放流存续种群。”周波语气平淡但沉重,“长江鲟,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希望。”
  2022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长江鲟列为“野外灭绝”——这意味着在长江天然河道里,已连续20年以上未发现其自然繁殖的痕迹。“2000年左右,野外基本就见不到长江鲟了。”周波回忆,“我们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启人工保种工作,1997年至1998年成功繁育出第一批子一代鱼苗。鱼还在,只是不在江里了。”
  “长江鲟是长江水生生态的旗舰物种,保护它就是守 护 整 个 长 江 水 生 态 系统。”周波说。

守住基因
为17尾原种建“养老院”
  开展长江鲟保护工作,最难的是时间。文献记载长江鲟6年性成熟,但在实践中,雄鱼需 8年、雌鱼则需 10年以上才能成熟繁育。“2020年放流的鱼苗,要到2030年才能验证其繁殖能力。”周波说。
  在长宁基地,那17尾野生原种长江鲟,是上世纪90年代从长江捕捞上来的。这些原种鱼最年轻的已有30岁,年长的已超过50岁。为悉心照料这批“高龄”亲鱼,基地专门为它们修建了“养老院”。
  科研人员张中良自2000年毕业后便扎根基地。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照料这17尾野生原种长江鲟的“日常起居”。“野生原种长江鲟不吃人工饲料,只吃活饵。”张中良蹲在池边,往水里撒了一把水蚯蚓。这些活饵从成都运来,每周需给17尾长江鲟投喂两三次。
  “这些鱼每条重达三四十斤,仅一年的‘伙食费’就要三四十万元。”张中良介绍,除专属活饵外,团队还要反复调节水质、模拟野外生存环境。在张中良看来,这份坚守意义重大:“长江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旦灭绝便永远消失,无可挽回。”
  更核心的价值在于基因。“人工繁育的子二代、子三代多为同源族群,长期近亲繁殖会造成种群退化、基因紊乱。只有完好留存野生原种,才能守住长江鲟的基因多样性。”张中良说。
  周波接过话头:“2007年第一次全人工繁殖成功,那是子二代,标志着人工保种技术基本打通了。如今基地已培育出子三代鱼苗,繁育梯队建起来了,就可以肯定地说,长江鲟不会灭绝了。”

野外难关
放流五年的长江鲟体重减半
  人工保种成功,不代表野外种群能够恢复。目前,省农科院水产所已保有从原种到子三代共四个世代的长江鲟繁殖群体,年产“水花苗”超百万尾。但人工繁育的鱼苗回到江里后,能否适应野外环境、实现自然存续,仍是最大难题。
  2022 年,团队回捕到一条2017年放流的长江鲟。这尾鱼放流时重46斤,五年后仅23斤,重量减半。“放流后的长江鲟普遍营养状况不佳。”周波皱着眉,“长期人工投喂的鱼,到了野外生存能力较差,再加上长江鲟天性温顺,连人都能用手抓到它,更别说躲避天敌了。”
  为此,周波一直呼吁建设长江鲟野化基地,效仿大熊猫野化放归模式,长江鲟也得补齐野外生存能力短板,学会在野外活下去。
  与此同时,长江野外水环境的改变,也制约着长江鲟的自然繁殖。金沙江下游水电站建成后,江水变清、鹅卵石上长满青苔,鱼卵无法附着;冬季水温升高,打乱了长江鲟的产卵节律;长江禁渔后野生杂鱼增多,大量长江鲟鱼卵和幼苗被天敌捕食。“要保护长江鲟,恢复它的野外种群,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周波说。
  为破解这一难题,2026年春天,科研团队在宜宾香炉滩、雪滩开展野外繁殖试验。团队将人工养大的成熟亲鱼圈在一块长江自然水域,没有人工改造产卵环境,也不干预水流,最终亲鱼成功产卵,受精卵也顺利孵化出小苗。“这个试验证明,成熟的长江鲟在自然江水中具备正常繁殖能力。”周波说,但核心难题仍未解决:“人工放流的鱼苗,能否在野外顺利生长至性成熟?目前还没有开展这方面的研究。”
  省农科院水产所党委书记林珏补充道:“目前大家说的‘自然繁殖’,是在江里围了网、把人工亲本放进去实现的。距离长江鲟自主寻场、自主繁育,还有一段距离。”

延续之问
“野外种群恢复”还有多远
  长江禁渔五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周波想了想说:“以前我们一年监测到的长江鲟不足 5 尾,如今年均监测可达 400 余尾。数字是好看的,但你仔细想——这400多尾里,可能同一条鱼被反复打捞过好几次。所以,我们很难摸清真实的数量,也无法评估它们在野外的实际存活率。”
  林珏提供了另一个数据:2007年至今,四川已累计放流长江鲟近300万尾。早年放流数量很少,近年虽每年放流几十万尾,但以10厘米以下幼鱼为主。
  “幼鱼放下去能活多少,监测起来很困难。”周波说,“对比国际鲟鱼保护经验,俄罗斯每年放流上千万尾鲟鱼修复种群。我们这300万尾,数量还远远不够。”
  对于野外种群恢复,周波有着清晰标准:这个种群无需人类干预,可独立完成出生、生长、成熟、繁殖整个生命周期,实现种群的自我延续。
  “我希望到 2030 年长江十年禁渔收官之时,能够证实长江鲟可在野外自主完成完整的生命周期。”周波说。
  省农科院水产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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