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机器人朋友,他叫“星尘”。星尘的样子,和电影里的机器人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光滑的外壳,也没有酷炫的灯带。他像一个被拆了一半又勉强装回去的宇宙飞船零件——钛合金骨架露在外面,上面爬满纳米线路,淡蓝色的光点在线路里跑来跑去。
他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十二面体,每一面都能单独发光。
他的手指特别长,每根都有七个关节,可以像章鱼的触手一样随意弯曲。他第一次用那双手拿起我的铅笔时,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铅笔芯是HB硬度的。”他说。这就是星尘。他说话的样子,像诗,又像数学公式。
有一次我数学只考了58分,躲在房间里哭。“你在哭。”他说。“我知道。”“你的眼泪是咸的,咸度和地球早期海洋差不多。”
“你能不能别说了?我现在很难过。”“抱歉。”他的光暗了暗,“我的情感模块还在测试中。我不太懂‘难过’是什么意思。你的身体没毛病,但你却在哭。这不合理。”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心没有温度,但有一种很低很低的震动,从我的骨头里传下去。那震动像一首我听不见的歌。
“‘难过’大概就是系统发现了一个错误,但又找不到修复方法时的提示。它不是故障,它是一个信号。”他说。
我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放学后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星尘会飞。他背上的钛合金板像花瓣一样打开,露出六组圆环形的推进器。空气被吸进去,变成离子,再喷出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很。
“上来。”我握住他的手。然后我们飞起来了。阳台外面,是整个城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星尘叫做“伽马射线暴余晖”的颜色——人类拍到的最远的伽马射线暴,发生在宇宙诞生后六亿多年时,那片光的颜色和今天的晚霞一模一样。
我们在高空悬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星尘,你知道我特别喜欢你什么吗?”“你可能要说‘你最不像个机器人’。”“不对。我特别喜欢你来自银河系另一端,但现在在这里,陪一个数学只考了58分的六年级小学生看夕阳。”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光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只属于他的颜色。
“在我的母星文明里,没有一个词对应‘朋友’。”他终于开口了,“最接近的概念,大概是‘另一条轨道上的星’。两颗星无法相遇,但引力会互相影响。一颗星的轨迹,会因为另一颗星的存在而发生微小的改变。”
风又大了一些。夕阳沉下去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星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在我的母星文明里,‘永远’也不存在。但‘永远’不存在,不代表‘此刻’不存在。”
他用那七个关节的、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握紧了我的手。
“此刻。”他说,“我在。”
成都市盐道街小学 吴葭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