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260529期
身边的母亲河
沧浪河在我心中流淌
晚霞映照的沧浪河。 刘敬宗 摄

□丹菱
  一天晚饭后,天气出奇地热。我不禁想起以前闷热难耐时,一个人跑到河边吹风发呆的日子,想起和小伙伴们一起戏水抢球的日子。我迈开双脚朝街上走去,望着天空一轮明月,哼着“月亮走我也走”的调调,不知不觉穿过丹棱小南街,走到沧浪河边——走回了小时候。

壹 河水清清,童年的摇篮
  一样的夏日明月夜,月光把沧浪河照亮,河面上洒了一片朦胧的白。小城人倾城而出,借着月光在清亮的河水中洗衣洗菜。河中挤满了游泳的人,大人们在花园嘴深水区游来游去,我和小伙伴们则在老南桥下滚水坝一带戏水。
  那座连接城市与乡村的老南桥是一座石墩木头桥,桥面的木头经过日晒雨淋,早已“皮开肉绽”。我不会游泳,更不敢站在桥上跳水。我穿着凉鞋,高挽裤腿,站在浅水滩,嘴巴叼着口哨,手里拿根棍子。哨声一响,棍子一挥,桥头上十几个小伙伴争先恐后往下跳,去抢漂在水面的球——有点像现在的水球运动。大家在河里嬉戏打闹,河就成了我们童年快乐的摇篮。
  沧浪河年年发大水。大水卷起波浪汹涌而来,河边挤满了看热闹和捞东西的人。我背着小背篼,手拿铁钳跟在大哥后面。大哥的“利器”是一根长竹竿,竹尖上绑了一把锋利的镰刀。大家静静地等待大水退潮,眼睛紧盯着从上游漂下来的东西。
  只见大哥瞄准一根粗大的树枝,用竹竿上的镰刀轻轻钩住。我急得在旁边大喊:“哥,你使劲嘛!”身体单薄的大哥对付一根几十斤重的树枝很吃力,何况水还在流动。大哥握住竹竿左转右旋,树枝终于被迂回拉到浅滩上。看热闹的人伸出援手,合力把树枝拉上岸。
  不一会儿,大哥又惊喜地发现一个大南瓜藏在桥墩的藤条草蔓中间。大哥钩了半天都没成功,干脆走到桥上扑在桥栏杆上,俯身去抱南瓜。我在岸边吓得双腿发抖紧闭双眼,生怕大哥掉进滔滔河水中。忽然岸边传来欢快的口哨声和掌声,我睁开眼,大哥已经抱着大南瓜站起来了。

贰 河心小岛,少年的宝藏
  大水退后几天,河水渐渐清亮,河中心露出小岛。小城人纷纷扛着锄头、提着箢篼去小岛上捡石头。一放学,河边“叮咚叮咚”的铁锤声像一首动听的曲子。从西门到南门,整条公路边一堆接一堆的碎石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多少人家孩子的学费和油盐酱醋钱啊。好朋友兰兰一家最厉害,从父母到孩子个个都是能手,砸的石头又多又匀称,卖的钱也最多。
  河心岛还是我和小伙伴的美食天堂。大石头下藏着的小螃蟹,浅水里的小虾小鱼,经过油炸,撒上盐和海椒面,就变成了书包里最拿得出手的零食。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水里捡到硬币,甚至在草丛中捡到大鸭蛋。
  旧南桥与新南桥之间有一个水碾房。据说那水碾房有一种魔力,碾出来的米颗粒饱满,格外好吃,所以一年到头生意兴隆。水碾房上游的水流分成两条线路,一条顺着深沟冲转水碾,一条漫过滚水坝流入河心岛。小孩一般不敢去水碾房附近游泳,怕一不小心被激流卷进水碾底下。大人们在饭桌上添油加醋的闲谈,让那里成了小孩的“禁地”。
  没有了孩子的喧闹,这里就成了小城人洗衣、洗菜、挑水的好地方。水深两米,干净透澈,表面平静下面却暗流汹涌。河一边是坎,另一边是红砂石条铺的石板,被河水冲刷得干净明亮。
  有一年,我去河边洗菜,忘了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顺着黄葛树湾的树根走到了那个“禁地”。下游有很多大人在清洗被盖和衣服,洗衣棒敲打红砂石板,发出好听的“咚咚”声。我绕开他们走到最上面的空位,快速把筲箕里的芹菜、萝卜拿出来放在石板上洗。几个萝卜掉进河里,我伸手去抓,脚一滑便扑入了水中。
  我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被正在下游洗衣服的唐爸赶来抓住了。几个大人跑过来把我拖上岸送回家。唐爸一个劲地说:“冲下去就完了!幸好,幸好!”
  第二天,母亲知道这事后,扯着我的耳朵厉声斥责:“你这耳朵是摆设吗?说了多少次,叫你别去那里洗东西,你就是不听!”从此以后,那里真正成了我的禁地,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小学期间,我和两个兄弟从来没有按时交过学费。难过时,我便一个人跑到河边黄葛树的树洞里发呆哭泣,对着沧浪河水诉说心中的痛——这成了我和树、和河流的秘密。假期里,我和兄弟努力捡石头、砸碎石,非要挣够下学期的学费才肯罢休。

叁 河水重生,小城的欣慰
  长大后,我离开了小南街,去到城市的另一端,很少再去河边玩耍。有一天,朋友雪儿从外地回来——她曾在沧浪河边工作过,用文字记录了沧浪河的美,记录了河边的人和事,让许多人因她的文字来河边“寻梦”。我们走着、回忆着,却被眼前的沧浪河吓到了:河水干枯,河床变窄,最可怕的是河水变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河里不再有人戏水、洗衣,人们路过时都把鼻子捏得紧紧的。
  雪儿一阵叹息,又用文字描述了一条河流慢慢“死去”的过程。一条养育了小城人千百年的河,正慢慢“死去”——那是小城人心中最沉重的痛。
  沧浪河,就是丹棱河。它由三条溪流汇成:北支龙鹄溪、西支杨柳溪、南支黑石溪。三条溪流潺潺汇于南门,绕城一路东去,流入眉山东坡区境内,名为思蒙河,最后流至青神县瑞丰乡汇入岷江。
  听老一辈讲,丹棱城原来四面均有城墙,墙高数米,由本地红砂石条砌成,城墙上四门都有炮楼,巍峨雄伟。沧浪河绕城而过,便成了护城河。城墙、炮楼、护城河,皆为防御之用。
  值得欣慰的是,那条恩泽了丹棱城千百年的河,在“死去”之后又“活”了过来。多年来,丹棱县委、县政府下大力气、花巨资治理河流:实行河长制,在下游建立污水处理厂,清淤疏浚河道,实行雨污分流,修建河堤堡坎。如今,沧浪河两岸绿树成荫,鲜花盛开。
  最让人感动的是,沿河两岸相继建成了几大湿地公园。原来的小花园变成了齐乐公园,小城人享受到了其乐融融。随后,白塔公园应运而生,千年白塔旧貌换新颜。端淑公园让《为学》精神有了“打卡”之地。黑石河公园、熊河碥公园结束了东门没有公园的历史——还没开园,东门的居民就奔走相告,晨练的、夜跑的人,个个喜形于色,幸福感爆棚。
  如今,沧浪河上横跨着几座大桥:沧浪桥、大堰桥、南门桥、西门桥……“余光收不尽,化作江烟散”,傍晚站在桥上,望着夕阳余晖,读彭端淑的《济桥晚照》,我会感悟出别样的人生。站在雄伟的沧浪桥上,你会情不自禁地向朋友发出邀请:我在桥上等你。
  夜更深了,我忍不住拨通雪儿的电话,给她讲丹棱的变化,讲她笔下那条“死去”的河“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活色生香,讲她曾经工作过的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
  此刻,沧浪河平静地流淌,河两岸霓虹灯闪烁。依然有那么多人欣喜地在河堤上走着。我悄悄从回忆中、从小时候,回到现实,看一座城在河水的倒映中益发风姿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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