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永强
茫溪河的水流过井研县马踏镇的浅丘地带时,节奏便缓了下来。它不似山间溪流那般湍急,也无大江大河的雄浑,只是带着川南水土特有的温润,漫过滩涂,绕着田埂,最终将一座红砂石拱桥轻轻托起。这便是倒石桥,它静卧在八一村的地界上,以八孔联拱的形制,横跨两岸的烟火与岁月。
当风从河面掠过,带着水汽拂过桥面的石缝,我看见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里,藏着咸丰年间的凿声,藏着运煤马队的蹄音,也藏着村民世代的低语。当我站在桥头,踩着脚下的红砂石,只见桥身宽 3 米有余、高约 5 米,26 米长的桥体如巨龙卧波,仿佛能触摸到时光流动的纹路。
壹 桥的诞生与重生
茫溪河的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这座桥最初的模样。清咸丰年间的风,还带着川南盐业兴盛的气息,永通场的盐井蒸腾着白雾,亟需从犍为罗城运来的煤炭续命。横亘在两地之间的茫溪河,成了最棘手的阻碍。于是,乡民们凑钱出力,寻石造桥,在河水最平缓的地方,架起了一座两孔石拱桥。那时的桥,没有如今的恢弘,却带着朴素的善意,被乡人唤作“继善桥”。
红砂石是这片土地的馈赠。乡民们一锤一凿,将巨石削成规整的条石,再用木杠绳索牵引,一步步挪到河边。他们没有起重机械,便靠人力的协同,没有精密图纸,便凭经验的积累。桥墩深深扎进河床,与泥沙融为一体,条石铺就的桥面严丝合缝,承载着运煤的木车与往来的行人。那时的桥面,该是带着烟火气的,木车碾过的痕迹、行人踩踏的印记,一点点在石面上沉淀。
可洪水是桥的宿敌。一场暴雨过后,茫溪河怒涛翻滚,将继善桥冲得面目全非。乡民们望着断桥残垣,心中焦灼。年年修补,方圆百里的石头已被用尽,绝望之际,一声惊雷划破雨幕,河中央一块巨大的红砂石,如天外来物,稳稳倒在水中。这便是“倒石桥”名字的由来。
乡民们欣喜若狂,以这块天降红砂石为基,将两孔桥扩建成八孔石拱桥,让这座桥有了如今的模样——桥身延展至26米,八个拱洞由南至北次第排开,其中最大一孔跨度达7.6米,拱高5.23米,红砂石条石严丝合缝砌筑,将力学智慧与乡土匠心融于一体。1965年牛头滩水坝建成后,桥面曾被淹没,1972年村民又在原桥基础上加高。如今的桥面实为上下两层,水下是当年的旧桥根基,水上则是加高后的多孔新桥,与下游五通桥的疏金滩桥形制相似,遂成茫溪河上的“姐妹桥”。那块剩余的红砂石,成了村民生活的一部分,孩童在上面戏水,妇女在上面浣纱,汉子们在上面洗去劳作的疲惫,欢声笑语漫过河面,与水流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乡音。
这座桥在毁灭与重生中,完成了最初的蜕变。
贰 古道上的烟火印记
倒石桥的桥面,是一部用蹄印与车辙写就的史书。它曾是刘家场通往自贡荣县的运煤大道。清咸丰年间的川南,盐业兴旺,煤炭是盐井的血脉,而这座桥,便是血脉流通的关键节点。我在桥上想象那些清晨,薄雾还未散尽,运煤的木车便吱呀作响地驶上桥面,车夫的吆喝声、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缝的摩擦声,打破了乡村的静谧。红砂桥面被马蹄反复踩踏,渐渐留下深浅不一的凹坑,深的能容下半个手掌,仿佛还留存着马匹的体温。
除了运煤的商队,桥上来往更多的是寻常百姓。河东的村民要去马踏集市赶集,河西的孩童要去对岸的私塾读书,这座桥便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纽带。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有了桥,妇人便不用踩着石墩过河,避免了落水的风险。汛期来临,溪水暴涨,有了桥,东岸的稻子便能及时运到西岸,不至于烂在田里。桥边渐渐兴起了茶摊,赶路人在这里歇脚喝茶,交换着各地的见闻,茶烟袅袅中,时光缓缓流过。
民间的传说,为这座桥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有人对我说,这桥与鲁班师徒有关。当年师徒二人斗法,鲁班赶石造桥,却被徒弟学鸡叫欺骗,情急之下蹬倒桥墩,便有了这倒石桥的雏形。传说终究是传说,却藏着乡民们对这座桥的敬畏与喜爱。他们将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对自然力量的敬畏,都融入了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中。
随着时代的变迁,公路修到了家门口,汽车取代了木车,马队的蹄声渐渐远去。倒石桥不再是交通要道,却依然是村民生活的一部分。清晨,赶早集的村民挑着担子走过,扁担的吱呀声与桥面的石板声相和。傍晚,夕阳将桥面镀上一层金边,村民们牵着牛、扛着农具慢悠悠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溪水里随波荡漾。那些曾经的车辙与蹄印,被岁月磨平,却留下了满满的烟火气息。
叁 时光里的传承与守望
2012年2月13日,乐山市人民政府将倒石桥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一块小小的石碑立在桥头,是对这座古桥历史价值的认可,更是对一段地域历史的守护。从此,这座桥便不再只是村民们的“老伙计”,更是川南盐业古道与乡村生活变迁的见证者。
如今的倒石桥,红砂石依旧,八孔桥洞倒映在茫溪河中,随波轻轻晃动。红砂石条石砌筑的桥身结构依旧完整,历经近两百年风雨,26米长的桥体仍稳稳横跨河面,最大拱洞下的水流依旧顺畅,滋养着两岸田地。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春雨过后,绿意盎然,为古老的石桥增添了几分生机。偶尔有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用镜头记录下这座桥的静谧与沧桑。他们的作品在“寻找最美家乡河湖”活动中获奖,让更多人知道了这座藏在乡村里的古桥。
村里的老人依旧习惯在桥边相聚,他们坐在桥头的石阶上,聊着庄稼的收成,聊着家里的琐事,也跟我聊起这座桥的过往。他们会指着桥面的某一块石头,告诉孩子们,这里曾经是浣纱的地方,那里曾经是孩童戏水的地方,会告诉孩子们当年建桥的不易,当年运煤队伍的热闹。孩子们在桥边奔跑嬉戏,他们的笑声与当年的孩童如出一辙。
修缮古桥时,文物部门用水泥仔细填补石缝,特意保留了原来的红砂条石与桥墩,不破坏它八孔联拱的核心形制与红砂石砌筑的工艺特点。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前人智慧的敬畏。就像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被风雨侵蚀的石面,都是这座桥的一部分,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茫溪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倒石桥依旧静静卧在河上。它见证了盐业的兴盛与衰落,见证了交通的变迁与发展,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村民的出生与老去。它不再承担繁重的运输任务,却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成了乡村文化的载体。在这里,现实与历史交织,传说与真实相融,每一块红砂石都藏着故事,每一缕清风都带着岁月的气息。
这座桥,将继续卧在茫溪河上,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世代相传的烟火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