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俊高 文/图
阳春三月,一帮文友急不可耐,要蹦出家门放飞剑胆琴心。发起者把大伙一股脑儿拽上了成渝古道东小路。
芳草萋萋,踪迹杳杳。成渝古道东小路曾经的排场,早已随风飘逝,只在一些山区还掩藏着一梯梯一息尚存的遗迹。踩上去,犹如蹿入了自唐宋至民国的千年时光。一路上,我们大滴大滴的汗珠子溅落,在古石板路上碎成了花瓣。
蜀道清风乘机跑来搅和,从我们身边的林盘间穿隙而过。
一片嚷嚷中,我听出有梁朝皇帝萧纲,梁朝诗人刘孝威、阴铿,唐代诗人张文琮,明代诗人卢龙云,清代诗人费锡璜……
最高声者,当数大唐诗仙李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壹 东小路上,且行且吟
行走成渝古道东小路前,我曾数度信步剑门关,用脚步丈量悬在群山腰际的天梯石栈。我知道,诗仙当年意气风发仗剑出蜀,压根儿就没走这条道,他是坐船走的水道,可我执念着,能与飘荡在这条古道上的诗魂,撞个满怀。
我也曾久伫西安古城墙头,努力辨识当年北门的方向,幻想着那个被料峭严寒无情驱赶,从终南山落魄而出的傲慢诗仙,如何在市井把自己灌成了愤懑的酒徒。
有考证癖者落下实锤:其《蜀道难》,就是他这次酒醒后的吐槽。也有知情者一语戳破玄机:他是在借蜀道发气,求官难!
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我且行且吟“蜀道未必难”,不是想跟诗仙隔空叫板,更不是拿今天的鞋去削他那时的脚。我是想在这条与他同时代并存的东小路上,对“诗仙李白”和“世俗李白”,有一次自己的求解。
自人类的祖先下得树来,大地上便有了零星散乱渐次重叠的脚印。重叠得多了,也就成了路。古蜀先民,不就是这样前赴后继跋山涉水迁徙而来的么?不就是这样在巴山蜀水间兼纳并蓄开枝散叶的么?作为沟通、联络的道路,必然渐次四通八达。不然,濮人杜宇也就不可能从朱提(今云南昭通)入主古蜀,“教民务农”,被推崇为望帝。巴人鳖灵,也不可能入蜀治水,使“蜀得陆处”,给金沙文明带来楚文化风俗,被推崇为丛帝。同样,秦国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灭掉巴蜀,并强迁六国豪强和十万大军入蜀;古蜀国残部,不可能辗转南迁,最终抵达越南;两晋流民,不可能络绎不绝入蜀就食;五代十国那么多士子、百姓,也不可能蜂拥而至……
饱学博闻的诗仙,定当了然:汉时,就有张骞兴冲冲从西域回朝禀报,说是在大夏(今阿富汗)见到了蜀布、邛竹杖,且是从身毒(现今印度)转卖而来。由此,一条已秘密沟通外界长达二百多年的“蜀身毒道”,由武帝亲自指派人马,在西南崇山峻岭中翻找出来。这就是从成都出发,通往身毒、大夏乃至西大食海(今地中海)的南方丝绸之路。这条路居然还分作三条:灵光道、五尺道、永昌道。这三条道如灵蛇闪腾:灵光道经邛崃、芦山,翻大、小相岭,出安宁河谷,渡金沙江到云南。五尺道顺岷江水道至乐山,经宜宾、盐津、昭通入滇。灵光道、五尺道在祥云交汇后,经昆明、弥渡、大理、保山、腾冲南下,因穿越永昌郡,此段则称永昌道。永昌道在保山又一分为三,一条通身毒,一条通掸国(今缅甸),还有一条水路,直达交趾(今越南)。
及至诗仙本人所处的盛唐,其祖父领着包括只有五岁的他在内的一大家人,不也万里迢迢,从西域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一路探寻,最终落脚蜀中绵州的彰明(今江油)么?诗仙自己当年去长安追逐功名,不也是走五尺道顺岷江水道至乐山,再乘船平出江汉平原的么?安史之乱时,玄宗仓惶入蜀避难,蜀道不照样容纳下了他和庞大的逃难人潮么?
浪迹一生的诗仙,心里肯定也不得不承认:蜀地故里内部,官道私道纵横交错,交通形态十分稳固。仅在成都和重庆之间,就已通行着两条快速官道:东小路和东大路。东小路,被称为“北道”,从成都迎晖门出,经龙泉驿、简阳、乐至、安岳、铜梁、璧山、虎溪、西永、高店、歌乐山三百梯、小龙坎、六店、佛图关,最终抵达重庆通远门。后来,从简阳分出一条支路,即东大路,被称为“南道”,经资阳、资中、珠江驿、内江、隆昌(隆桥驿)、荣昌、邮亭铺、永川、来凤驿、安仁驿、走马铺、白市驿、二郎关、石桥铺、大坪七牌坊,最终同样通过佛图关抵达重庆通远门。
有哥们儿反问:蜀道何曾难?
贰 蜀道其实并不难
我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苦行苦吟,对“诗仙李白”和“世俗李白”却迟迟不得确解。
直到爬上孔雀山顶。古道早已损毁或废弃,难觅真迹。但是,在安岳双龙乡与重庆潼南交界处的孔雀山,却奇迹般地遗存着一段较为完好的石梯古道,着着实实令我喜出望外。
一截蜿蜒的石板小道,穿过菜花田地,擦过桃花竹林,挨着石屋人家,渐次起梯设坎。石板表面早已被蹚出了岁月的凹痕,石梯也因历史的重荷有些塌陷。道旁,石板装砌的房屋,石臼、石磨、石缸、石槽等老物件席地可见。一处残屋的断壁上,一个小小的石窗特别惹眼,说不定这里曾是一个幺店子。阳光摇乱夭夭桃花,惠风和畅,几只土鸡“咯咯嗒嗒”结伴,在梯步间的杂草里竞相觅食。
孔雀山整体是一座大石山,踩上去的梯步已不是石板铺就,而是就坡顺势,生生凿石而成。如果说,铺路的石板千百年间必有因损毁而替换,那么,这一条原石梯坎,必是古道真身无疑了。
山顶,岩壁间,竟掩藏着一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孔雀洞。其精美工艺盖过了大足石刻同类题材,被奉为中国西部安岳石窟中的一朵奇葩。
伫立山顶,现代交通形态悉收眼底。乡野间,一辆出川的大巴车跑得正欢。联想到出川入川的县道、省道、国道、高速通道,川内密如毛细血管的乡道、村道、机耕道、入户道,不禁令人油然喟叹:看来,东小路,它又一次幻化成了又一个时代的模样……
可是!当我从身边的孔雀洞转身回望,透过乐至翠绿浩荡的桑田、安岳紫气蒸腾的柠檬花海,东小路沿古至今的经脉,突然清晰可辨。东小路,是一条商旅之路,一条文化之路,更是一条人文精神之路。
一只鹰,在东小路上的天空展翅盘桓,我把它认作是自比大鹏的“诗仙李白”。
放眼历史文化的天宇,诗仙必定是最璀璨的星座之一。我在成渝古道东小路上感慨连连,诗仙假借蜀道仰天长叹,叹的是人间的悲情共鸣:世道难,难于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