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笃勇

站在时间的树下
整条河谷是一架望远镜
放大你——山梁上独舞的青冈虬枝
多少次暴雨，涤亮你甲胄的深青
多少次日暮，熔铸你孤绝的轮廓
直到鞋底沾满五十九载尘霜
年轮在脚下旋转成星图
我才第一次，沐浴你的伟岸与浓荫
再次仰望，光斑如银币跌落眼睑
所有眺望的岁月骤然卷曲
化作你身体里隐现的半枚琥珀
封存着——
隔河少年那深邃发烫的凝眸

聆听水的声音
洪流，将山石激荡成战鼓
在岩壁间擂动恣意轰鸣的天籁
后来，水声沉入地脉
在混凝土的根须下
酝酿新的韵律与音节
如今，我临窗颤动泛潮的耳膜
俯听涟漪在毗河湾演习舞曲
每滴雨，都是思乡的游子
用泠泠的叩击，唤醒陶罐深处——
那些早已寂静的滔天誓言

石头也有梦想
我曾在月光下押注
赌石阶永难爬上山脊
谁知某一夜花岗岩生出脚踵
驮着整座丘陵向城市迁徙
页岩在断层里翻动鳞甲
玄武岩展露冰河时期的刻痕
而今，退休证如秋叶轻叩门扉
我触摸掌中的鹅卵石
它温润搏动，正用千年的哑语
练习一句破晓的——早安
看啊，整道山梁仍在跋涉
青冈树抖落周身的夕阳
石头列队走向潮润的河床
而我突然变小，小成水声里
一粒初生的石英
在永恒与须臾的罅隙间折射出
星河里属于少年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