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明

致父帖
现在轮到我，俯身辨认
这蜷曲成藤椅的九十一圈年轮
光阴把絮语磨成青苔
沉默，是您最深的沟壑
您把世界，关在木门之外
用皱纹镌刻泛黄的日历
衰老，是件越穿越破的衣服
袖口抖落被磨薄的月光
又一场雪，落进眼窝
凝成两个静止的湖泊
新年的钟声如往事，细弦
轻轻拨动时，咳声应和
您把一生走成屋宇的半径
床榻，成了最后的孤岛
愿春风，在窗外多绕几圈
让遗忘的，暂时蜷缩
待到冰裂时，泥土一翻身
新枝会替人间记住
您曾把脊背站成梯子
让我们眺望，您未抵达的风景

与己书
寒潮涨过办公桌的边缘
作业本却比镇纸，更懂得
如何压弯脊椎。数叠报告
在公章下持续繁殖霜花
视网膜上的雾终年不散
像岁末的云悬停在玻璃窗外
而入夜后，则静待降压药
在体内析出一丝温柔的月光
当数字，变成一片模糊
就泡一杯青茶取暖
让渐暗的视野，缓缓蒸腾起
水墨画般的山川
归途被晚班车越拉越长
要学会让加班的钟摆
悬停片刻。而白发
正弯腰向流水分娩波光
57根蜡烛站在风口
要记得留一根春天给自己划燃
倘若远方变作药瓶的标签
不必太在意——
至少月光仍免费，且度数刚好

给妻语
粉笔灰簌簌，降成你鬓边的雪
三十五载，在指间磨成透明的茧
眼镜片后，整条银河渐次熄灭
而你仍把星群，递给每个拂晓的缺
那些被咳嗽定格的深夜
作业本上的红痕，是未写完的药方
膝盖里的风湿，默诵着节气
你则用笔，反复修改苗圃的诗行
岁月在视网膜拓印的星图渐淡
于是你熬红的眼眸，便在黎明前
俯身擦亮每颗露珠的姓名
每个清晨，你用沙哑粉刷世界
下课铃振落粉尘，而光在折返
所有暗去的星，正重新苏醒
在垂枝低处，果实熟透的寂静里闪亮
让我煎煮所有窖藏的晨光
敷你肩胛那沉积的冰川
该把夕阳，折进退休证的扉页了
我将在你逐渐柔和的视野里
续一盏比誓言更久的灯
以目光为笺，重写那场雪
守着所有故事，退回初遇的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