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莫比乌斯环”为设计灵感的新五岔子大桥。 向以桦 绘

　　在成都高新区中和街道的府河段，水流带着川西平原特有的温润，缓缓切割出两岸的生活肌理。离我家约1公里，五岔子大桥便横卧在此。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一串被时光串联的印记——从清嘉庆年间的青石板古桥，到上世纪的混凝土拱桥，再到如今火遍全网的“莫比乌斯环”景观桥，每一次蜕变，都映照着中和场乃至成都城南的发展年轮。□冉杰

壹
利桥：清代石拱上的烟火底色
　　五岔子大桥的源头，藏在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方志记载里。那时它不叫“五岔子”，而名“利桥”，是邑人林廷扬不忍见府河阻隔两岸百姓，募资修建的七孔石拱桥。
　　老人们说，那时的中和还是川西坝子一个寻常的小场镇，府河是来往商船的航道，也是村民赶集、学子赴考的天然屏障。利桥的建成，像在碧波上搭起了一道坚实的“石阶路”——桥身由本地青石垒砌，拱券弧线贴合水流走向，既抵御汛期洪水，又方便船只通行。桥面铺着宽约两米的石板，正中留着一道深约寸许的凹槽，那是常年过往的鸡公车碾出的痕迹。凹槽里还嵌着零星的谷壳、草屑，仿佛能看见当年农夫推着粮车、货郎挑着日常用品，在石板上踏出的细碎声响。
　　桥的两侧立着半人高的石栏，栏柱顶端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有些柱身还刻着捐建者的姓名，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却藏着旧时乡邻的爱心。站在桥顶向东望，是中和场的青瓦屋檐，茶馆的铜壶声、当铺的梆子声顺着风飘来；向西望，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春天的秧苗绿油油的，秋天的稻谷一片金黄，都能在桥面上尽收眼底。那时的利桥，不是风景，是一种生活——是清晨挑着菜篮的农妇，是傍晚牵着水牛的老汉，是孩童在桥洞下摸鱼时溅起的水花，把最质朴的烟火气，刻进了每一块青石里。

贰
洪流与重生：混凝土的记忆
　　利桥的平静，在1968年的夏天被打破。那年，府河遭遇百年一遇的洪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断木，疯狂地冲击着石拱。当洪水退去，这座守护了150年的古桥，已经断成了几截，青石板散落在河心，石栏柱歪歪斜斜地倒在岸边。
　　没有了桥，中和两岸的往来又变回了渡船。木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遇到汛期便停航，学生上学要绕十几里路，商贩的货物只能靠人背肩扛。这样的不便，持续了9年。直到1977年，政府决定重建大桥，消息一传开，两岸居民自发地加入进来——男人扛着锄头挖基坑，女人在家蒸馒头、煮稀饭送到工地，就连半大的孩子，也帮着搬运碎石。
　　在江边喝茶时，一位参与了当年建桥的老人告诉我，那时没有大型机械，基坑靠人工一筐筐掏土，混凝土靠一扁担一扁担挑到桥面上。工人们在岸边搭起临时工棚，晚上就睡在稻草堆上，白天顶着烈日干活，皮肤晒得黝黑，却没人喊累。历时半年，一座双曲拱钢筋混凝土大桥终于建成，桥长约120米，宽8米，能过拖拉机、能走马车，比旧时的利桥宽敞了不少。人们给它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五岔子大桥”，因为桥的东头连着五条小路，是场镇的交通岔口，喊着顺口，也方便记忆。
　　这座水泥大桥，见证了中和从“场镇”向“街道”的转变。上世纪80年代，桥边陆续建起了纺织厂、农机站，每天清晨，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从桥上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傍晚，下班的人群带着饭盒，在桥面上说说笑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此时的五岔子大桥，没有古桥的诗意，却有工业化初期的蓬勃，它像一根坚实的扁担，挑起了两岸的生计与希望。

叁
危桥与蝶变：当“莫比乌斯环”遇上府河
　　时光转眼到了2017年，五岔子大桥已经服役了40年。常年的车辆碾压、河水侵蚀，让桥身出现了裂缝，钢筋开始锈蚀，经鉴定为危桥，不得不停止使用。拆除那天，不少老居民站在岸边，看着挖掘机推倒桥身，眼里满是不舍。
　　但拆除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更惊艳的重生。成都高新区决定在原址重建一座“不一样”的大桥——不只是交通通道，更是城市景观；不只是连接两岸，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设计师最终选定以“莫比乌斯环”为设计灵感，将数学中“∞”（无穷大）的符号融入桥体，寓意高新区的无限发展，也暗合府河水流的循环不息。
　　为了实现这个设计，建设者们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桥身由4万块形状、尺寸各不相同的钢板拼接而成，每一块钢板都要在工厂精准预制，再运到现场逐一焊接；桥面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宽6米的主桥，连接两岸绿道，自行车能顺畅通行，也符合残疾人无障碍规范；下层是“悬浮”的副桥，沿着桥身绕出一道弧线，设置了阶梯式观景台，人们可以坐在台阶上看河景、吹河风，仿佛置身于“江面上的剧场”。
　　2020年，新的五岔子大桥正式通车。白天，银白色的桥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钢板的线条与锦江的曲线相映，简约又现代；夜晚，桥身的LED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带沿着“莫比乌斯环”的轨迹流动，冷白色的射灯照亮河面，光影在水波上跳跃，宛如一条“光的项链”。很快，这座桥成了成都的“网红打卡地”——年轻人穿着汉服来拍照，情侣们在桥上散步，外地游客专门打车来打卡，甚至有人把婚纱照的外景地选在这里。
　　如今的五岔子大桥，不再只是“交通岔口”的代名词，而是成都城南的一张文化名片。桥的东头，中和街道已经建起了高楼大厦，商场、写字楼鳞次栉比；桥的西头，是高新区的产业园区，无人机、人工智能企业在这里扎根。站在观景台上，既能看见府河里戏水的白鹭，也能看见远处写字楼里亮着的灯光；既能听见河风带来的鸟鸣，也能听见桥下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古老的府河与现代的城市，在这座桥上达成了完美的交融。
　　从利桥到五岔子大桥，从青石板到“莫比乌斯环”，这座桥的变迁，也是中和街道乃至成都城南的成长史。它连着我过去的记忆，也通向我们未来的希望，像锦江的水流一样，永远向前，却从未忘记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