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20180914期
干草垛


    □吴佳骏
    那两个干草垛,像两个老人的发髻,盘在村头的小坡顶上。它们靠得那么近,一个草垛胖一点,一个草垛瘦一点,在共同等待冬阳的照临。
   我慢慢地走近草垛,想嗅一嗅它所散发出来的芳香。那些干枯的稻草,像是一根根被抽干了血水的血管,成了季节的标本,昭示着收获之后的落寞。我用手摸了摸,稻叶依旧割手。我怀疑,这两个草垛里一定藏着农民的镰刀——那使它们趋向终结的武器。我围着草垛转了一圈,宛若一个农民围着粮仓转了一圈。我发现有的稻草上还残留着谷子,我摘下一粒,放进嘴里,满口生香。那颗谷粒被晒得很脆,我在咬的时候,仿佛咬着太阳的光芒。这让我想起多年前,我跟着母亲去院坝里晒谷子。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地面,像是从天空倒下的铁水,能把我光着的脚板烫出水泡。母亲用稻耙时而将谷子刮成垄,时而将谷垄摊开,让骄阳把谷子晒干晒透。那时,我对那一地金黄的稻谷分外着迷。我跟在母亲身后,在稻谷上走来走来。谷粒刺在脚板心上,痒痛难耐。母亲斥责我,让我一边玩儿去,可我就是舍不得那一片黄金地毯。我好希望那片地毯能够飞起来,把我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我越这么想,地毯越是飞不起来。我想是不是母亲踩着了地毯,她比我重,她不愿看到我的希望得以实现。她要留下我,陪她一起翻晒粮食,陪她一起播种和收割。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才发觉自己当时的想法多么荒唐可笑。这有点类似于被刈割之前的稻谷的想法,它们总希望借助一阵风,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却最终被饥饿逮捕,关进了仓廪和肚腹。
   我站在草垛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
   这两个草垛,都是乡村的物证。我靠在其中一个草垛上,望向天空,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这两个草垛是谁家的,如今村里已很少有人种田了。家里没米吃了,一般都去镇上买。故当我看到这两个草垛时,像看到两个旧时代的物件那么稀罕。
   在过去,草垛可是每家每户的宝贝啊!农民铺床要用它,稻草铺的床睡着软和、耐寒。盖房也用稻草,它既不怕雨淋,也不怕日晒。稻草还可以搓成绳子来做背篼索;也可以铡成草节,和在稀泥里用来夹墙壁。最为重要的用途,是供耕牛过冬的口粮。每到冬季,牛便开始挑食。在冬天,牛最爱吃的食物有两种,一是竹叶,再就是干稻草。而割竹叶特别费劲,如此一来,为图省事,各家各户都会码放好几个草垛。待到入冬之后,每天跑去草垛上扯回几个谷草朝牛圈一扔,就会把牛养得膘肥体壮。
   我抽了几根稻草,想带走做个纪念。刚转身,却看见村里的王婆婆朝草垛走来。原来,这两个草垛都是她的。她说,这是今年她恳求在外打工的儿子回乡种的稻谷。她需要这些稻草来替人打草鞋,每双草鞋能卖十五块钱。她这会儿就是来抱稻草回家打鞋的。王婆婆的话让我疑窦丛生,我问:现在还有人穿草鞋吗?她说:活人谁穿,我是专给死人打的。我这才想起,按家乡风俗,凡人过世,都要随葬一双草鞋的。而且,帮忙抬棺的人,孝子也得赠送一双草鞋。这大概便是草垛存在的最后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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